合作社的事定了,但怎么干,得有个说法。陈阳蹲在炕沿边,把林永昌给他的那张纸铺在膝上,纸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圈他看了好几遍,用铅笔在上面加了几条线,又加了些字,字写得不好看,但意思有了——合作社叫什么名,哪些人可以入社,入社要交多少钱,钱怎么管,参怎么收,价怎么定,利润怎么分,事由谁说了算,等等。
他写到大半夜,铅笔芯断了好几回。他是顺着木纹的方向削铅笔芯的,这样不容易断,但断了也没办法,再削就是。阿兰在旁边纳鞋底,纳几针看一眼。她把针插在鞋底上起来给他倒了碗水,水放在炕沿上碗底碰着一块石头硌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在被子上。她赶紧用袖子擦了,陈阳没抬头。
“写的啥?”她问。
“章程。合作社的章程。”
他把写好的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加了几句,划掉了几句,改了几处。字不好看,但意思都在了。
第二天陈阳把几个参农代表叫到家里开会。老孙头、赵寡妇、王大拿,还有几个种参大户,炕上坐不下的蹲在地上,蹲不下的站着。胡志强在旁边记录,阿兰给大家倒水。来来回回地添水,一声不吭,倒完水就退到灶房去了。
陈阳把章程念了一遍。他不识字的人多,得念。念完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有的说合作社名得带上“兴安岭”三个字,出门在外好认;有的说理事长得陈阳当,别人当不放心;监事得大家选,不能让一个人说了算。
王大拿问章程不是说按参的数量质量分钱,参的数量怎么定,质量怎么分,谁说了算。陈阳说数量过秤,质量分等。三级,一级价高三级价低,分等的事大家推举几个懂行的人来干,不能他一个人说了算。有人又问利润啥时候分,陈阳说一年一分,年底结算,账目公开,大家都可以查。赵寡妇担心入了社参万一卖不出去,或者卖出去拿不到钱怎么办。陈阳说卖不出去他兜底,拿不到钱他垫付。
屋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低声说了句小陈这是把自己家底都押上了。另一个人接话,人家把家底押上,咱们把参押上,都不亏。老孙头站了起来,把烟袋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同意。小陈来这么多年,坑过谁没有?我信他。”赵寡妇点了点头。王大拿没表态,在炕沿上闷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反对的声音也有。有人说不参加,说合作社是瞎折腾,说参农各卖各的挺好,搞在一起反而麻烦。陈阳不强求,说不参加也行,以后想参加随时来。
章程修改了好几遍。陈阳让胡志强重新抄了一份,抄在红纸上,贴在合作社的墙上。红纸黑字,字迹工工整整,边框画着简单的花纹。
合作社的名号想了很久,最后定下来——“兴安岭参农合作社”。
陈阳把毛笔放下,退后一步看着那几个字,笔画粗细不匀,但横平竖直,能看清。阿兰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去做饭了。
林永昌送了一块木匾,匾上刻着“兴安岭参农合作社”几个字,字是凹下去的,填了金粉。匾送到那天陈阳在院子站了好一阵子,看着那块木匾。他对红纸黑字没意见,但多了块木匾,心里更踏实了。林永昌说合作社挂牌那天,他来。陈阳说好。
挂牌的日子定在十月初一,秋收之后,农闲了,参农们能来。陈阳不想搞排场,不请领导不放鞭炮,就请参农们来吃顿饭。
那天早上陈阳起来把院子扫了一遍,阿兰把灶房收拾干净,胡志强把账本摆在桌上,孙大勇把货架擦了一遍。参农们陆续来了,骑自行车来的,赶马车来的,走路来的。老孙头穿上了新衣裳,赵寡妇头梳得光溜溜的,王大拿骑摩托车来的,车子停院门口,熄了火院子突然安静了。还有人抱着孩子来的,孩子在院子里追黑子,黑子躲着跑,尾巴摇得嗖嗖响。
林永昌来了,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块木匾,金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像样了。”他说。
陈阳把红绸子系在匾上,绸子两头垂下来。他没请别人,自己把绸子解开了。木匾露出来,“兴安岭参农合作社”几个字在阳光下黄灿灿的。
老孙头蹲在墙根抽着烟,眯着眼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几动冒出一句来“小陈,你这是把大家拢一块儿了。”
陈阳没说话。
赵寡妇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着那块匾,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遍。王大拿站在摩托车旁边没过来,远远地看着,点了根烟。
午饭在院子里摆了几桌。菜是阿兰带着几个媳妇做的,酸菜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炒鸡蛋、凉拌蕨菜,主食是白面馒头。酒是陈阳从镇上打的散白,装在塑料壶里,壶盖一拧开酒味就窜出来了。
陈阳端着酒碗站起来。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连孩子的哭声都停了。他端着酒碗环顾了一圈,把碗举了一下。
“各位,合作社今天挂牌。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有参一起卖,有钱一起赚。我陈阳不会让大家亏。”他把酒干了,碗底朝天亮了亮。
参农们纷纷站起来把酒干了。有人呛得直咳嗽,有人把酒洒了一身,有人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顿,大声说了一句“小陈,跟着你干”。老孙头端着碗手直抖,赵寡妇的酒洒了大半,黑子在地上舔洒了的酒。
林永昌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茶水慢慢喝着。他看看陈阳,又看看院子里那些参农,嘴角弯了一下。陈阳端着酒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林叔,谢谢。”
林永昌把茶碗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茶碗碰酒碗,叮的一声。
挂牌那天晚上陈阳坐在炕沿边。阿兰在灶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碗碰碗叮当响。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信封,信封薄了不少,于大爷的还了,林永昌的也还了,剩下的不多。他把信封塞回去压在炕席底下,灶房的水声停了。
他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参园扩到一千亩,鹿园扩到两千亩,养蛙池扩到五百亩。这几行字是写给合作社的。路还长,得一步一步走,不急。
窗外黑得透底,没有月亮。
他躺下来,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信封。薄薄的,硬硬的,硌手,但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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