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参客从另一棵树上开了一枪。这一枪打中了野猪的前腿。野猪踉跄了一下,度慢了下来。它停下来,喘着粗气,血从腿上的伤口往外涌,染红了一大片地面。它抬起头,看了看树上的人,眼里还满是凶光,但明显体力不支了。
“再打!”孙把头喊。
刘老参客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打中了野猪的脖子。野猪轰然倒地,四蹄蹬了几下,出几声垂死的惨叫,然后不动了。血从他脖子上的伤口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浓稠的,黑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嗓子紧,胃里翻涌,直想吐。
陈阳从树上滑下来,腿一软,瘫在了地上。他的裤子被树皮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秋裤,腿上磨掉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沾在裤子上黏糊糊的。他浑身抖,从手指尖到脚趾头都在抖,上下牙打架,“咯咯咯”地响,怎么也停不下来。
“黑子……”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黑子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摇着尾巴跑到他身边,舔他的手,舔他的脸。陈阳搂住黑子的脖子,把脸埋在它的毛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喘气,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孙把头从树上下来,走到野猪旁边蹲了下来,摸了摸野猪的獠牙看了看伤口,长得又粗又弯跟两把匕似的,被它挑一下非死即伤。
“这野猪不小,二百多斤。獠牙这么长,少说也有七八岁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明天抬回去,改善伙食。”
老参客们围了过来,看着那头野猪啧啧称赞。有的说皮子能做一双好皮靴,有的说獠牙能做成刀柄,有的说肉够大家吃好几天。刘老参客蹲下来用刀捅了捅野猪的肚子,说这猪肥得很,膘厚得能炼一锅油。
二驴子走过来踢了踢野猪,笑了一声“这小子命大,要不是黑子引开野猪,他今天就交代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陈阳一眼,目光里没有之前的敌意了,但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陈阳没理他,抱着黑子坐在地上。
孙把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关切“伤着没有?”
陈阳摇了摇头。
孙把头看了一眼陈阳磨破的裤子和腿上的伤,皱了皱眉,叫他去找刘老三上点药,伤口别感染了,感染了在这大山里就只能等死。
刘老参客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撒在陈阳的伤口上。药粉凉丝丝的,辣乎乎的,像撒了一把碎冰。陈阳倒吸了一口凉气。刘老参客说你这是外伤,不感染就好,感染了就麻烦了,这两天别沾水。陈阳点了点头。
篝火重新燃了起来。大家围着篝火烤肉,野猪肉切了一大块,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肉在火上滋滋地冒油,滴在火里嗞啦一声,窜起一股火苗,火焰舔着肉,把表皮烤得焦黄酥脆。香味在林子里飘散开来。
陈阳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串烤肉,但没胃口吃,胳膊上全是刚才被树枝划的血痕和黑子爪子抓出的红印。
他的脑子里还回荡着那头野猪冲过来的画面——低着的头,白森森的獠牙,喷着白气的鼻子,血红的眼睛。那股血腥味似乎还残留在他的鼻腔里,呛得他胃里一阵阵地翻涌,直想呕。吃了两口肉就吃不下了,把肉递给黑子,黑子几口就吞了,舔了舔嘴,眼巴巴地看着他还要。
“把头,这野猪咋处理?”刘老参客问,“抬回去还是就地分了?”
孙把头想了想说“抬回去,卖肉,分钱。”大家分,抬回去费点劲但能多卖点钱,就地分了只能自己吃自己消化不了那么多。
二驴子说抬回去太费劲了,好几百斤的东西抬出山少说也得两天。孙把头说你要是不想抬就少分一份,二驴子不吭声了。
第二天一早,大家用木杆和绳子做了一副担架把野猪绑了上去。抬着二百多斤的野猪翻山越岭,费劲得很,走几步换一换肩,走几步歇一歇脚。陈阳主动要求抬,孙把头看了他一眼说行,你跟刘老三抬前面。野猪压在肩上,沉得像一座山,压得肩膀生疼。陈阳咬牙忍着,一声不吭。他知道这是队伍对他的考验,也是他对自己的交代。
走了两天才出山,到了镇上把野猪卖了。卖了一百多块钱,按人头平分,一人分了二十多块。陈阳拿着那二十多块钱看了看,揣进了兜里。这是他用命换来的钱,摸在手里硬邦邦的,踏实得很。
晚上陈阳躺在旅店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传来老参客们的鼾声和磨牙声,还有二驴子在说梦话,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谁,翻了个身又睡了。
他摸了摸趴在床边的黑子,黑子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
他闭上眼睛。野猪撞树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回响,黑子引开野猪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播放,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像坏了的留声机,怎么也关不掉。但他没有后悔,他知道这种事在赶山人的生涯里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把钱从兜里掏出来在灯下看了看,二十多块,够买二十多斤粮食,够他活一个多月。他把钱叠好压进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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