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头端着酒碗站起来,脸红得像关公,声音大得像打雷:“各位,俺老金头养了二十多年鹿,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风光过。鹿园从一百亩扩到二百亩,鹿从几十头展到二百多头,鹿血酒、鹿胎膏卖到了省城。这一切,都是会长给的。这碗酒,敬会长!”
大家纷纷站起来,端着酒碗,齐刷刷地看着陈阳。
陈阳也站起来,端着酒碗,环顾了一圈,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张德茂的黑脸膛,李魁的刀疤脸,郑三炮的独眼,马老六的罗圈腿,赵四爷的驼背,刘老蔫的结巴,老金头的大嗓门,还有韩新月的红脸蛋。他忽然有些恍惚,觉得这一切不像真的,像一场梦。
“各位,不是敬我,是敬大家。联合社是大家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兴安岭的产业是大家一汗一血干出来的。没有你们,就没有联合社,就没有兴安岭的今天。”他的声音有些哑,“这碗酒,敬兴安岭的每一个人。”
“干!”
二十多只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酒液溅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光。有人喝了酒,有人洒了酒,有人酒洒了还在喝,有人喝了还在洒,乱成一团,但谁都不在意。
张德茂喝多了,搂着李魁的肩膀,称兄道弟,说以前咱们是冤家,现在是一家。李魁也喝多了,拍着张德茂的背,说对,一家,以后谁欺负咱们兴安岭,咱一起上!张德茂说谁敢欺负咱们,我拿蛤蟆油糊他一脸!李魁哈哈大笑,笑得刀疤都扭曲了。
郑三炮和马老六喝得脸红脖子粗,两个人蹲在墙根,你一言我一语地唠嗑,唠的都是年轻时候的事。郑三炮说他挖过最大的野山参,六品叶,卖了三千块。马老六说他追那头野猪追了三天三夜,野猪累趴下了,他还在马上坐着。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互相敬了一碗酒,笑了。
赵四爷和郑三炮喝得少,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两个人都是话少的人,但坐在一起不觉得尴尬,偶尔说几句,说的都是药材和参的事。赵四爷问郑三炮的参长得咋样了,郑三炮说还行,再有两年就能起了。赵四爷说他的贝母今年收成不错,卖了好价钱。两个人点了点头,又沉默了。
刘老蔫喝多了,蹲在地上,抱着酒坛子不撒手,嘴里嘟囔着“参不糊弄人,参不糊弄人”。大家拉他起来,他不起来,就蹲在地上,抱着酒坛子,自言自语。韩新月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泪光,说了句“会长是个好人”。韩新月的眼眶也红了。
院子里的酒喝了三四个小时,人陆陆续续散了,最后只剩下陈阳和韩新月。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合作社的院子上空,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酒桌还没收,碗筷还散着,酒坛子倒在地上,残余的酒液还在往外淌,空气里弥漫着酒香和菜香。韩新月收拾碗筷,陈阳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上那轮圆月。韩新月收拾完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了吧?”她问。
“不累。”陈阳说,“今天高兴。”
“我也高兴。”韩新月轻轻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以前从来没想到,咱们这地方还能搞这么大的摊子。参园、鹿园、蜂场、蛙池、羊圈、药田,还有联合社。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陈阳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咱们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是啊,一步一步。”韩新月睁开眼睛,看着天上那轮圆月,“步子不快,但走得稳。”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可能是张二虎的大虎二虎在值班。近处有虫鸣,细细碎碎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夜风轻轻地吹着,带着酒香、草香、泥土香。韩新月靠在陈阳肩膀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陈阳一动不动,怕惊醒她。他抬头看着星空,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想起了三年前,刚重生的时候,那个破败的合作社,那些穷困潦倒的乡亲,那片荒芜的土地。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做到了,不是他一个人做到的,是大家,是所有兴安岭的人。
“陈阳。”韩新月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嗯。”
“你以后还会走吗?”
“走哪儿去?”
“省城,北京,国外。你本事这么大,迟早要走的。”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山还是那座山,地还是那块地,但人变了,日子变了。
“不走了。”他说,“根在这儿,走不了。”
韩新月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联合社的牌子挂在合作社大门口,月光照在上面,“兴安岭合作社联合社”几个字泛着微微的金光。
路还长,但陈阳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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