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是天上太白星临凡!武曲星君下界!草民只想留在东柏堂报恩,给大将军当个奴!这话是恩人教俺的……”
高澄气笑了。
亏他当时还觉得这村汉虽憨,用词却颇有趣。
“恩人叫俺盯住后厨,一有动静立刻告诉她,尤其是兰京。还给了俺一个骨制的短哨,吹起来可响,叫俺一有情况就吹哨给阿古报信。”
他说着,下意识往胸口摸了一把——那骨哨早就不在了,当年事成之后,他还给了陈扶。
阿禛又搓了搓膝盖,嗫嚅道:“陛下,俺就知道这些。旁的,俺真不知道……”
高澄摆摆手。
阿禛如蒙大赦,起身溜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高澄一人。他靠在墙上,看着那盏灯。
「你两次因女人遣亲卫出东柏堂,仙主为你操碎了心!」
‘若真论‘赏’,稚驹不要一时之赏,只盼余生都能得相国赏赐。稚驹只盼相国起心动念时,第一想的是自身安危。’
怪不得。
怪不得她明明不爱他,却看不得女人来东柏堂。
怪不得最有眼色的人,却一直‘没有眼色’地谏言他放兰京走。
怪不得要盯着他穿上那软甲……
她不是在吃味。
她是在防着他死啊。
《太上说中斗大魁保命妙经》、《灵宝经》、《北斗经》,今早他让人从秘阁取来,在东堂翻了个遍。
确有‘北斗落死,南斗上生’,下凡、谪仙、历劫,归紫微大帝、斗府统管之说,也有大圣北斗解厄应验说:北斗七元君能解二十四种厄难,如三灾、四煞、五行、疾病、水火、刀兵等厄。
她是七元君里的谁?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
仙僚……他又是里头的谁?
净瓶说那是绝密之天机,仙主不曾与她透漏。而那两个道士,分明是凡胎肉眼,根本瞧不出来。
太白星临凡,武曲星君下界。是她教阿禛这么说的。她为什么教这个?因为那本就是真的。
他是武曲星君。
怪不得。怪不得他四岁就懂事,十岁能单人匹马招降大将;十一岁能与元修斡旋;十五岁就能入邺辅政,三十就能登极。因为他高澄,是神仙下凡呐。
本就是来人间做大事的。
宇文泰呢?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对头,老东西一辈子缩在关西,东征西讨也打不出潼关,死前还在念叨什么‘我的儿子们都还年幼,如今外敌强悍,内部对手也很多’。有人救他么?有仙僚专门下凡来帮他么?
没有。
他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高澄忽然笑出声来,低低的,在空荡荡的包间里回响。可转瞬之间,他眉头又皱起来。
不对啊。
他从前以为,是他的昭仪爱上了皇子——那是女子爱上了年轻男子,正常。可如今……
如今是他的仙僚爱上了凡人。
神仙,爱上凡人?
这合理么?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侧耳听了听,是刘桃枝的声音,压着,带着几分不耐:“退下,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
另一个声音,女的,含含糊糊地央告着什么。
高澄推开门。
昏黄的夕阳,照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她穿着石榴红裙,云鬓斜簪,簪子是鎏金的。脸上敷着粉,遮不住眼角唇边的纹路——老了,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是十几年前那个当垆胡姬。
那时他刚做了大将军,刚修《鳞趾格》不久,意气风发,和任胄他们来这儿喝酒。窗外下着雪,炭盆烧得暖融,他让陈扶坐他身侧,给她盛了一碗脍鱼莼羹。
那是他认识稚驹的第一年。
胡姬理了理衣襟,赔着笑:“陛、额,贵人……奴、奴瞧着像,又不敢认……”
高澄退后一步,让出门。“命人送几坛酒来。”他说。
不一会儿,小厮提着几坛好酒来,后头跟着俩伙计,端着几碟下酒菜:盐渍杏仁、酱鹿肉、炙羊肉、一碟醋芹。摆好了,伙计退下,胡姬跪坐案边,替高澄和自己斟酒。高澄端起盏,一饮而尽。胡姬陪了,又斟上。他又饮了。
如此三五盏连饮,海量也遭不住,胡姬渐渐迷糊起来,话也飘了。絮絮说着这些年的光景——酒肆换了好说话的东家,老客走了许多,新客难伺候,她如今不年轻了,不当垆了,只在后头帮忙,偶尔出来应付熟客,赚点外钱……
高澄听着,不接话,只一盏一盏地喝。
直到她忽抬起眼,盯着高澄的脸看了半晌,吃吃笑起来:
“……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