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答应了陆时玖,翌日,沈荔命白芍备车,往珍宝阁而去。
一路上,白芍喜不自胜,拉着沈荔的手絮絮:“姑娘早该出门了,一直闷在屋里,也不怕闷坏了。”
沈荔心不在焉,兴致索然,托腮望向窗外。
昨儿夜里又下了一宿的雨,今早起来,土润苔绿,苍苔浓淡。
车帘半卷,空中水雾缭绕,伴随着草木独有的清冽。
遥遥可见珍宝阁门户洞开。
上回办砸了差事,掌柜今日打起十二分精神,半点也不敢懈怠。
珍宝阁上下早早洒扫干净,迎面设有点翠珊瑚穿花祥凤图长方屏,海青石琴桌上摆着红漆描金梅花茶盘,茶盏沏着的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隔着长方屏风,掌柜腰几乎垂到地上,点头哈腰向沈荔说尽好话,又亲自献上样册。
样册是掌柜重找画匠临摹的,比先前所见更为精致传神。
沈荔翻开样册,眉眼怏怏,意兴阑珊。
指尖摩挲着样册边缘许久,沈荔终还是忍不住,望向屏风后那道躬腰身影。
“我记得先前拿错的那本名册上,好像是一对赤金点翠的麒麟。”
掌柜长袖善舞,捧上笑颜:“姑娘真真是好记性,确实是有这样一对麒麟。”
喋喋不休说了半日,却没等到上首沈荔的回应。
掌柜唇角笑意僵滞一瞬,随即了然,登时让人送上名册,奉与沈荔。
“我记性不如姑娘,只能一一登记造册。”
厚厚的名册置在膝上,沈荔心口骤紧,如有火灼。
指尖颤了又颤。
良久,屋里传来名册翻动的动静。
斜密雨丝从窗口飘入,打湿窗下一隅角落。
沈荔自欺欺人似的,刻意避开陆时玖那一页。
可好奇心最后还是更胜一筹。
她又一次回到留有陆时玖字迹的那页白纸,熟悉的“合欢被”三字闯入沈荔视野,底下还有模糊不清的一点茶渍。
是上回沈荔不小心留下的。
不是梦,也不是她眼花看错。
陆时玖是真的在珍宝阁预定合欢被,真的在筹备亲事。
沈荔绝望闭上双眼。
一时没拿稳,名册差点从膝上滑落。
沈荔手忙脚乱捡起,视线忽的顿住。
除了那床合欢被,陆时玖还在珍宝阁定做了不少金银器。
嵌宝石珊瑚重四十两金茶桶,各重十两重金碗一对,金匙两把,金杯盘八副,银执壶一对,银柄一对,金项圈六围,金银爵十只……
陆时玖竟连嫁妆也帮忙备下了,可见对未过门妻子的上心重视。
眼前涨上模糊水雾,沈荔心灰意冷,不忍再看。
白纸黑字,纸上字字皆化作尖锐利刃,戳在沈荔心口。
一滴眼泪从沈荔眼角滑过。
倏地,一行熟悉的数字猝不及防落在沈荔眼中。
沈荔张瞪双眸,难以置信盯紧纸上嫁衣的尺寸。
袖长、衣长、裙长、衣襟、袖子……皆同她如出一辙。
这是她的嫁衣。
沈荔耳边“嗡”的一声,如有午后闷雷响起。
她颤抖着手指飞快翻动,在册子最后一行找到了陆时玖亲笔留下的——
陆。
这是陆时玖定做的嫁衣。
是他为自己定做的。
陆时玖即将过门的妻子……竟然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