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提笔。
他写了一个标题《基础外伤处理手册》。
五年了。燧人城的人口从几千涨到了十几万。工厂有了,学校有了,军队有了。但有一样东西一直缺。
医生。
城里唯一会看病的是两个老草药师,靠经验和野草给人治头疼拉肚子。去年冬天矿区塌方,八个工人被砸伤,两个当场断了腿。草药师站在旁边束手无策。最后是苏毅自己上手,用白酒消毒,用钢丝固定骨头,用干净布条缠了半夜。
八个人活了六个。两个死于感染。
死于他来不及教的知识。
苏毅写得很快。笔尖划过纸面,字迹不算漂亮但清晰。
止血。清创。缝合。骨折固定。烧伤处理。
他脑子里有这些东西。前世学的,系统给的,五年实践里摸出来的。但他只有一个人。他没法同时在矿区、工厂和农田里守着每一个可能受伤的人。
他需要把这些东西变成文字,塞进别人的脑子里。
写完外伤手册,苏毅换了一张纸。
《产褥热的预防与处理》。
去年城里死了三个产妇。全是生完孩子之后烧,拖了几天就没了。苏毅知道原因。接生的人不洗手。产房里的布不干净。细菌这个概念,这里没有人听说过。
他写了三页。从洗手开始写,写到器具煮沸消毒,写到产后观察体温的频率。
凤鸡蹲在桌角打盹,偶尔睁开眼瞄一下。
“你写的什么?”
“救人的东西。”
“你不是在修船吗?”
苏毅没抬头。“船修好了,人死光了,谁来开?”
凤鸡把脑袋缩回翅膀里。
苏毅写到后半夜。桌上的纸摞了厚厚一叠。除了医疗手册,他还写了两本别的。
一本叫《蒸汽机原理与维护》,是给工厂新学徒用的。现在的学徒越来越多,不能每个人都跟着王头儿手把手教。得有教材。
另一本叫《基础化学从矿石到金属》,是给炼钢坊和电解车间的工人写的。里面没有复杂的公式,只有操作步骤和注意事项。什么温度该加什么料,什么颜色说明碳含量高了,什么气味代表有毒要跑。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毅放下笔。
他揉了揉手腕,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
远处,那艘两百多米长的飞船在晨光里安静地趴着。工匠们已经开始出帐篷干活了。
铁蛋捧着六根银灰色管道,带着两个人往飞船方向走。
苏毅拿起桌上那叠手稿,走向另一个方向。营地边缘有一顶单独的帐篷,里面住着他从城里带来的三个年轻人。都是学校里读书最好的,能写会算,字也漂亮。
他掀开帐篷帘子。三个人还在睡。
“起来。”
三人从铺上弹起来。
苏毅把手稿放到桌上。“一人抄五份。字写清楚。写完了找我拿下一批。”
最年长的那个接过手稿翻了翻,看到第一页的标题。
“苏先生,这是……医书?”
“对。”
“咱们城里要有大夫了?”
苏毅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出帐篷。
有了教材,才能有大夫。有了大夫,才能少死人。少死人,才能有足够的人去修船、开船、打仗。
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条链子。少哪一环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