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是黑色的。
在万米深处,黑色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物质。它沉重,冰冷,带着能把钢铁压成薄片的蛮横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着那个孤独下坠的蓝色光点。
苏毅的外骨骼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个关节,每一片拼凑起来的装甲,都在与整个太平洋的重量对抗。胸口的方舟反应堆是这片死寂深渊里唯一的光源,幽蓝色的光芒穿不透三米外的黑暗,只能照亮他自己面甲上凝结的水汽。
他扛着那门造型粗野的短磁轨炮,像背着一根不成比例的铁棍。这东西陪他解决了三十五个麻烦,现在,只剩最后一弹药。
问题是,最后一个麻烦,躲起来了。
中微子扫描已经失效,地幔裂缝的深处,法则和物理规则都像一锅熬烂的粥,根本找不到一个清晰的目标。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他把连接切断了,不是为了耍酷,是没时间听基地那帮人鬼哭狼嚎。
齐锐他们应该在想办法稳住那截被他踹掉翅膀的机舱。运气好,能撑到救援。运气不好……
苏毅没往下想。
他现在没资格想别人的运气。
他下坠的度在海水的阻力下越来越慢,最终悬停在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暗上方。这里的水压,足以让一艘核潜艇内爆成一团废铁。
法则透析视野里,下方是一道巨大的地质裂谷,像地球脸上的一道狰狞伤疤。无数混乱的能量流在其中涌动,偶尔有地热喷流从裂缝深处冲出,搅动着冰冷的海水。
那个东西就在下面。
在最深,最烫,最乱的地方,睡回笼觉。
苏毅看了一眼系统界面。
空白。
既没有任务失败的提示,也没有任何奖励的影子。这个系统,抠门得像个只进不出的貔貅,还是个便秘的貔貅。
“行,不给钱是吧。”
苏毅低声骂了一句,把肩上的短磁轨炮调整了一下角度。
找不到,那就把它刨出来。
他没有瞄准裂谷深处,而是将炮口对准了裂谷侧壁的一处岩层。在他的法则视野里,那里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一块巨大的、脆弱的、维持着整个海沟板块应力平衡的“骨节”。
就像一台机器上,一颗拧得最紧,也最容易崩断的螺丝。
他将最后一根贫铀弹芯装填进激室。
左手按在弹芯外壳上,方舟反应堆的能量被他抽调过来,精神力拧成一股,强行给这根铁疙瘩写入了一条极其简单,也极其蛮横的规矩。
【点燃这里。】
不是攻击,不是引爆。
是点燃。
把这根弹芯,当成一根丢进高压锅炉里的火柴。
他扣下射握把。
短磁轨炮出一声最后的咆哮,八枚磁环因为过载,由红转白,然后在他手中寸寸碎裂。
弹芯脱膛而出,没有惊人的声势,只是一道不起眼的白线,精准地钉进了那处岩层“骨节”。
苏毅松开手,任由那门已经报废的武器坠入深渊。
他抬头,看向自己头顶那片无穷无尽的黑暗。
然后,脚下的世界,开始颤抖。
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