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监受宠若惊,连忙躬身低头,脸上抑制不住地狂喜:“奴才不敢当!都是奴才分内之事!谢娘娘夸赞!”李贵妃淡淡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大太监“衣物既已送到,你便退下吧。”她声音柔和平淡,“往后安分当差,少管些不该管的事”“是!奴才谨记娘娘教诲!”王太监满心欢喜,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倒退着走出大殿,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他刚走出长信宫的视线范围,拐过一道僻静宫廊,两道黑影便从暗处悄无声息地闪出一人捂嘴,一人锁喉,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王太监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身体便软了下去从头到尾,没有动静,没有血迹,没有声响不过瞬息,一条卑贱的性命,便彻底消散在深宫的阴影里殿内大太监去而复返,垂首低声回禀:“娘娘,办妥了”李贵妃依旧端坐在软榻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脸上那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自始至终都未曾变过“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留着,也是乱嚼舌根”“没了就没了吧,本宫倦了,要休息了”“是,奴才告退”驭人?消息传到沈河耳边的时候,他有些诧异,抬眸看向朱钦煜后者正笑眼盈盈看着他,指尖还轻轻勾着他的袖口,一副邀功讨赏的温顺模样,明晃晃等着他的夸奖沈河看着他这副纯良无害的眉眼,神色渐渐变得奇怪“我发现殿下您好像很喜欢借刀杀人。”朱钦煜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更无辜了几分“公公在说什么呀?”他歪了歪头,表情懵懂,“王太监明明是李贵妃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又装可以去演戏了老弟沈河翻了个白眼,懒得拆穿他“公公在想什么?”朱钦煜凑近一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沈河低头,对上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我在想殿下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朱钦煜一怔,随即笑了“公公在怕我。”他说,不是疑问,是笃定沈河没有应声朱钦煜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点近到沈河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雪沫“公公别怕。”他轻声说,伸手握住沈河的手,“我不会这么对你的”那只手凉凉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少年胸膛里一下一下的心跳,很稳“永远不会。”朱钦煜又说了一遍,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公公和他们不一样”你只是把我刮了3000刀而已,当然跟他们不一样沈河依旧默言不语朱钦煜见他不说话,眨了眨眼,又露出那副乖巧的模样,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公公若是不喜欢我这样,那我以后不做就是了”“我是想护着公公。怎奈我没什么本事,手里没人,没钱,没权,宫里随便一个奴才都能踩我一脚”他抬起头,看着沈河,眼睛里带着一点委屈,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我就只能动动脑子。公公若是不喜欢,那我以后不借刀杀人了。我……我想别的办法”按理说,一般人恐怕就被朱钦煜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和话语打动到了然而沈河是一般人吗?他可是键盘侠!键盘侠是没有心的,哪怕你在假装得多可怜多正义多为你好,键盘侠都可以从你话语中窥见漏洞!他们天生就是为了杠而存在!沈河直视着朱钦煜问道“奴才有些不解,殿下您何时在贵妃宫中安插的人手?”“我并未安插人”朱钦煜没撒谎,他真没安插人,他就是被封为晋王的那一天,把从前欺负过辱骂过他的太监,把他们家人抓过来,然后再把那群太监邀过来给他们两个选择,第一,不听朱钦煜的话,后果就是他们家人就会在他们面前表演魔术——五马分尸之术第二,听朱钦煜的话,朱钦煜能保家人平安,甚至给他们家人一笔安家费,允他们一个好前程没有半分犹豫,那些曾经作威作福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倒在地,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声声哭喊着愿效犬马之劳朱钦煜命人将他们各打十大板,算作从前恩怨一笔勾销,此后,这些人便成了藏在暗处的刀,无需他亲自安插,只需一句隐晦授意,便会拼尽全力为他办事要不说朱钦煜能把快要崩溃地大月王朝一手揽起来,且延续其国运百年呢?小小年纪,驭人之术有他老子几分修为了都收服太监的心,不能光靠一味恩赏,也不能光靠一味压榨,恩威并施,张弛有度才有用要让他们从心里敬畏你,怕你,你再拿一两个东西诱惑着他们,使他们听你行动,培养他们的忠心就像教育孩子一样,父亲会让孩子打从心眼里怕他,畏惧他,再已“你写完作业,爸爸就给你玩手机,你写不完就不要玩!”为由定制规则,这样孩子就会服服帖帖的了以此为基础,再培养孩子的孝心一旦孩子不怕父亲了,家里面就变成孩子做主了一旦太监不怕帝王了,这宫里啊,就变成太监做主了当然,这些话朱钦煜是不会告诉沈河的,毕竟现如今的朱钦煜也才15岁还是个上初三的年纪说出来,会让沈河内心恐惧没有哪个牛马打工人会希望自己老板智近乎于妖,就像东汉幼儿园一样,多方势力都会打压皇帝,不会让皇帝年满十岁因……刘家仿佛天生含有政治血统,个个冷血无情,精于权谋一旦让老刘家的皇帝满了10岁,也不知道会开出汉文帝,汉和帝,汉顺帝,还是汉灵帝等这样的政治怪物就连被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汉献帝,在那种境地下他都能搞出个衣带诏,整了曹操一把就问你,如果是你,你面对这样的上司,你怕不怕?见朱钦煜否认,沈河也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成为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两个踩着风雪,一路来到了宫外朱钦煜没有乘轿,也没有带随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与沈河并肩走在长街上,褪去了皇子的矜贵,也藏起了那一身与年龄不符的狠厉城府,剩下少年人清瘦挺拔的身影转过两条街口,一座气派恢弘的朱红府邸赫然出现在眼前,门前石狮肃穆,匾额上“晋王府”三个金字被雪衬得愈发耀眼这里正是从前首辅杨骥垣的旧宅,杨骥垣倒台后抄家夺产,空阔的府邸转眼就被赏给了新晋封的朱钦煜朱钦煜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沈河,眉眼间又染上了那点邀功似的笑意,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粒轻轻颤动“公公,到了”沈河抬头望向那鎏金匾额,神色复杂,作为后世人,他当然知道皇帝为什么挑中这个府邸给了朱钦煜景祐帝擅于修道,最重阴阳平衡阴阳为相,互为制衡阳为君,阴为臣阳为天,阴为地阳为静,阴为动阴阳相济,皇权永固“君为天,臣为云;云聚云散,皆由风吹,天不动”也许是感叹,也许是思虑日后处境,沈河冷不丁冒出这样一段话声音细如蚊声,在风的呼号中,朱钦煜没有听清楚“公公在说什么呢?”朱钦煜凑近一点,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散开沈河摇了摇头:“没什么”殿下最重要啦~如果让沈河用两句诗来形容杨骥垣,沈河会选择用这两句来形容他直笔敢轻玄帝事,刚肠难避佞臣唇作为大月王朝唯一一个被公开斩首的内阁首辅,杨骥垣身上有太多不容他活下去的点他不识帝王心,力图恢复边疆,重振国威,却摸不透景祐帝怕花钱、怕边将专权的想法他极度清廉,不贪财,不结党,相对比谢重阳贪得无厌,白维家族田产无数杨骥垣不贪、不腐、不私蓄党羽他不靠利益捆绑人,只靠皇帝信任和自己才干他做人做事,只认道理,不认人情满朝文武,没几个人真心念他好当然了,他最大的死穴,就是对皇帝少敬畏、多轻视景祐帝沉迷道法,他觉得荒唐景祐帝让他戴道士的香叶冠,他公然不戴,还说“不是大臣服”皇帝让他办的事,不合他意,他直接顶回去皇帝生病、心烦,他不仅不安抚,还逼皇帝下决心复套导致他成为了大月王朝第一个被公开处刑斩首的首辅也是这一斩,斩出了景祐帝的威名,斩出皇权的至高无上,斩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