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宪看着张白安一副怔愣的样子,心里不仅没觉得畅快,还有一点淡淡的伤感。他又何尝不知道张白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为了民。就如当年的他,挣扎在亲与理、家与国之间一样。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可治国易,齐家难啊……白维何尝不是输在齐家身上呢?也许是共情,也许是过了这么多年,仇恨淡了一些。于宪好心道:“江陵,自古忠孝难两全。”“既然决定做了,那就要有始有终,不愧于心,不愧于民。”“这本该是我们士大夫的理想信念才对。”白维也是士大夫。谢重阳也是士大夫。你、我都是士大夫。是他们走错了路,不是我们走错了路。也许当时的白维是真的想为杨冀垣报仇。也许当时的白维是真的想让朝廷众正盈朝、还天下臣民一个幸福安康的生活。可是过了这么久,谁又能知道呢?或许是家里面的子孙书信太多。或许是牵挂太多,或许是满门荣辱都系于他的身上。白维在扳倒谢重阳之后,自己不知不觉间也成为了谢重阳。也有其他人想要倒他了。勋贵的报复来得又急又快。他们不断授意依附自己的江南中小地主、地方豪强,在松江散布舆论,控诉白家大量收纳投献田地,挤压百姓生存空间。唆使失地佃户进行私下申诉,在地方制造民怨。事件停留在民间纠纷层面,不走官府审讯流程。白维刚宣布自己病好、可以出山料理朝政的时候,松江府的信一股脑全部涌进了白府。说什么有人暗中煽动百姓,煽动佃户拿着《大诰》上京告白府。问问皇帝,太祖高皇帝颁布的《大诰》还管不管用。【大诰:是朱元璋以皇权意志推行的重典治吏工具,通过法外酷刑、强制全民学习和鼓励百姓告官来震慑官僚、整顿秩序】【百姓可以拿它当“护身符”和“举报信”,持书赴京告官且沿途关卡不得阻拦,家中藏书还可在犯罪时减刑一等。】除此以外,还有很多御史、举人涌入松江府,以弹劾白家为政治生涯的。太多人了!他们拦了一波又来了一波。他们快拦不住了,来问问老父亲怎么办。“老爷老爷!大公子又差人来送来一封信!”白福跑着老腿,慌张进门,气喘吁吁的,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白维坐在书房里面,周围散落着书信,他一封没看,听到这句话,只是微微摆手。“放那吧。”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书,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的槐树。“老爷……”白福看着白维的样子有些难过。他陪了老爷三十一年,看到老爷如此样子,心里真的难受得说不出话。白维望着窗外的槐树,那棵树已经老了,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在风中微微颤着,像是随时都会断。他蓦了一会儿,开口:“白福啊……你陪我了多久了?”白福的声音有些哽咽:“回老爷,三十一年了。”白维点了点头:“三十一年了啊……”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了,我今年六十有五……”“你说,我为大月奉献了三十多年,我是不是该退休了啊……”白福强忍着泪水:“老爷……”白维摆了摆手:“诶,我也到了该享福、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新竹高于旧竹枝,新人来,旧人出。”“我再为陛下和江陵挡一会儿箭,我也该回去了。”白维出山后,没多久就搞清了皇帝和张白安的意图。皇帝他们把他当挡箭牌了。用他来抵挡勋贵的怒火。不过他转念一想,现在皇帝还在用他当挡箭牌削弱勋贵势力。那他再替皇帝挡一会儿。就算是为了大月朝做最后的贡献了。白维也想过跟皇帝对着干,然而他屁股后面一兜屎,怎么清都清洗不了。再加上皇帝能放他出来,就不怕他跟自己对着干。白维就想,如果他表现好一点,皇帝是不是能看在这个面上,能让他安度晚年,不至于凄惨度过往后岁月。他开始在朝堂上替皇帝挡箭,把那些原本射向张白安的箭矢全部引到自己身上。勋贵们骂他,宦官们喷他,他在朝堂上被孤立被围攻。他始终没有后退一步。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是在替谁挡,他也知道,挡完之后,自己就该退场了。就这样想着想着,挡着挡着,转眼又是一年。昭武一年。在合家欢庆的时候,北京城的外墙建起来了。勋贵势力被削弱得差不多了。那些跟着皇帝背井离乡来到这里的百姓也安居乐业了起来。弹劾白维的奏折多得都要把内阁塞满了,但是皇帝丝毫不追究,就像不在意一样。白府书房外的那棵槐树,也失去了养分,彻底衰老了。枝干光秃秃的,在风中发出干涩的声响,像是一个老人最后的喘息。白维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棵槐树,忽然想起他刚入仕的那一年,那棵树还只是一棵小树苗,是他亲手种下的。三十多年了,树老了,他也老了。白维在外墙建立好、辽东将领也有一个算一个被提拔重用后,把自家的仆人全部遣散了。就留了一个白日立当苦力。留了一个白福陪着自己。他穿戴整齐,穿上了那件他最喜欢的一品仙鹤绯色官袍,戴好了乌纱帽,系好了玉带,在铜镜前照了照,确认自己仪容整洁。然后他推开门,踏着落日的余晖,一步一步朝着紫禁城走去。路过御道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两旁的商铺。那些铺子还开着门,有的在卖米粮,有的在卖布匹,有的在卖杂货,客人进进出出,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穿过御道街,到达了紫禁城。紫禁城外辉煌不已,夕阳的余晖落在那些金色的琉璃瓦上,流成一片静谧又盛大的碎金,像是有人把整座城都镀了一层光。他不禁想起一首诗,那是大月朝三大才子之一写的……“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当时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状元郎,因与皇权对抗,落得个“流放终老,客死异乡”的下场。后世人只知大月王朝的士大夫误国,却不知道大月王朝的士大夫难啊。廷杖制度化,把士大夫引以为傲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在百官和皇帝面前走钢丝,一个不注意就落得万丈深渊。厂卫监控无孔不入,锦衣卫、东厂等特务机构可绕过司法程序直接逮捕官员,士大夫在朝堂上的每一句话、私宅中的每一次聚会都可能成为罪证。导致人人自危,奏疏多用隐语,真实意见只能藏于私信或笔记之中。士大夫需要上对得起君父,下对得起黎民百姓。还要在家与国之间权衡利弊。白维踏着落日的余晖,一步一步朝着紫禁城走去。他在这里耗尽了三十多年的光阴,把最鼎盛的岁月都留在了这片朱红色的高墙之内。白维以为自己的退让、妥协、识时务能让朱钦煜对他们白家手下留情。能让朱钦煜念着几朝元老,还有倒谢、安社稷、扶持人才、重用能臣的面子上,还白维一个安享晚年。可惜……白维猜错了。换做是其他君主,看到白维这么识时务、知进退,且帮他当了一年多的挡箭牌的面子上,还真会放白维一马。可朱钦煜的局,都是从一而终。从他打算杀一个人开始,环环相扣,布下天罗地网,都让那人逃不出手掌心。白维、勋贵们都以为朱钦煜是针对自己。徐世琛也以为朱钦煜打了自己一顿、看在老爹的面子上放了自己一马。却不知道朱钦煜的目的除了巩固皇权、拉一派打一帮、削弱勋贵、扶持自己的势力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徐世琛身败名裂,将他千刀万剐。让所有人都去指责徐世琛,求着朱钦煜杀了徐世琛。这样,杀了徐世琛就变成了朱钦煜“不得而已”的举动。沈小四也不会知道这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