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批。他把那摞奏折推到一边,从另一摞里抽出一份。是周立的,请求再次多开几处港口,扩大通商规模。折子写得很长,从开海一年的成效说到未来的远景,从国库的收入说到民间的活力,洋洋洒洒,气势磅礴。景祐帝提起了朱笔。朱笔落下去,写了一个字。准。笔锋沉稳,力透纸背,和景祐帝登基那年写下的第一道圣旨,用的是同一个力道。他放下笔,唤了一声:“张诚。”张诚一直候在殿外,眼睛还红着,听到声音立刻推门进来,躬着身,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哭腔:“奴才在。”“把这个送去司礼监。”景祐帝把折子递过去。张诚双手接过,躬着身退了出去。这一切都弄完后,景祐帝好像耗费了全身的力气。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密,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身体发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轻飘飘的,没有着落。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睁都睁不开。他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景祐帝站起来,走到床榻边,躺了下去。眯着眯着,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他睡了过去。改元倒计时1开海的奏折被通过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朝野,在京城又引起了轩然大波。周立比以往更狂了。开海带来的收益和政绩摆在那里,谁也没法否认。每个月从月港运出去的丝绸、瓷器、茶叶,换回来的是白花花的银子,是真金白银,是实打实的数字。户部的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谁也没法睁着眼睛说瞎话。就连新上任的礼部尚书齐仲华,都无法对周立说什么了。齐仲华是白维的门生,是白维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按理说应该站在白维那边,应该反对周立的开海之策。开海一年来的数据又摆在那里,他翻遍了户部的账本,找不出一个漏洞,挑不出一根刺。周立越来越看白维不爽。他看白维坐在首辅的位置上,看白维对什么都说不急不急、再议再议,看白维那副“老成持重”的样子,越看越来气。议事必争,处处顶牛,周立甚至在朝堂上公开让白维“退休让贤”。“白阁老,”周立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您老在首辅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功劳苦劳都有了,也该回家享享清福了吧?”白维面不改色,笑了笑,没有说话。衣袖却被捏紧了。随着越来越多人支持开海,周立背后也站了一堆人。那些在开海中尝到甜头的商人、官员、地方势力,纷纷聚拢到周立周围,声势浩大了起来。他们都是利益相关者,都是开海的受益者,他们不希望开海停下来,不希望周立倒下去。白维要稳,周立要改。白维护着士绅利益,周立要清查士绅隐田、逃税,包括白家在松江的那些田产。利益冲突,理念冲突,两个人从曾经的盟友,彻底变成了你死我活的对手。两方在朝堂上打得不可开交。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弹劾你一个,你来我往,好不热闹。整个朝堂被搅得鸡犬不宁,六部的工作都受了影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京城里传出了一个消息——皇上病了。一石激起千层浪。皇上的身体,是朝廷最大的秘密,也是朝廷最大的忌讳。没有人敢公开谈论皇上的病情,每个人都在私下里打听、猜测、议论。茶楼酒肆,值房内阁,宫门内外,到处都在说这件事。皇上病得重不重?还能不能理政?会不会……没有人敢往下想,然而每个人都在往下想。因皇上迟迟没有立储君,夺嫡之争也来到了高潮。大皇子被囚禁在王府多年,形同废人,连门都出不了。三皇子远在辽东,手握兵权,却无诏不得入京。只有二皇子,在京城,占着“嫡”字,名正言顺。不少忠心爱国的大臣不断上书,请求皇帝立储君。他们说国不可一日无储,说储君是社稷之本,说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早日立储。景祐帝一律不理。那些奏折堆在御案的角落里,和之前请求调三皇子回京的折子摞在一起,积了厚厚的灰。周立觉得自己稳了。彻底稳了。大皇子是废物一个,三皇子被派去边境,至今无诏不得入京。怎么看,都是在京城、还占着“嫡”字的二皇子胜率更大。他辅佐二皇子这么多年,二皇子对他言听计从,视他如父如师。二皇子登基之后,他就是首辅,就是帝师,就是大月朝说一不二的人。对于周立搞得那些改革,那些新政,二皇子也表明了支持态度!先生在前面勇敢飞,朗朗在后面永相随。二皇子对待白维和对待周立的态度截然不同。这让白维党有些慌了。二皇子若真的登基,以他对白维的态度,以他对周立的偏信,白维的下场可想而知。轻则罢官归乡,重则身败名裂,几百口人的性命,可能都会葬送在周立手里。白维党紧急开始召集秘密会议。值房太显眼,酒楼不安全,选在白维城外的庄子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几顶小轿无声无息地从侧门抬了进去。秘密会议中,有一个人。张白安。会议结束后,张白安没有走。他和白维开始了师生会谈。一谈,就谈了一个晚上。窗子关着,门关着,没有第三者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有庄子里的老仆人说,那晚上白阁老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灭。也没人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共识。后人只能在故纸堆里寻找蛛丝马迹,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一夜之后,张白安回府,一纸书信发往了陕西西安,送到了万府。也就是万钊明的府上。原来,当初沈河为了保住万钊明,让万钊明送张白安最喜欢的东西,起了效果。张白安和万钊明性格相投,政治意见不谋而合,一来二去,竟成了一对政治盟友。沈河离开京城的第一个月。那一天晚上,景祐帝睁开了眼睛。殿里很暗,烛火已经燃尽了,只剩最后一豆灯火,在灯盏里苟延残喘。头还在疼,太阳穴一抽一抽的,像有根针在里面扎。景祐帝撑着床沿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御案前。把灯点燃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比以前更瘦了。唇上那点血色一点都没了,白得像纸。他在灯火下坐了很久,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匣子不大,桐木的,没什么花纹,看起来普普通通。他把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纸。是沈河写给他的信。是沈河全部写给他的信,有长有短,有正事有闲话,有的写得工工整整,有的写得潦草得不像话。有一封信上,还沾着一点墨迹,像是不小心打翻了笔,又急着寄出去,没来得及重写。景祐帝一封一封地看。一行一行地看。每一个字都没漏过。看完了后又看一遍。看完最后一封,他坐了很久。最后,景祐帝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落了下来。“朕若崩逝,免沈承安守朕陵。遣其往南京,世代奉祀太祖孝陵,终身免入朝局,安稳度余生。”景祐帝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那只桐木匣子里,合上盖子,放回抽屉里。抽屉关上的那一刻,他的手在抽屉拉环上停了一下后收回来。喉头忽然一阵巨痒。那痒来得又急又猛,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里面爬。景祐帝来不及拿帕子,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嘴。“咳咳咳——”咳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声接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咳了很久,终于停了。他把手从嘴边拿开。掌心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殷红的、粘稠的、在烛光下泛着暗沉光泽的血。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景祐帝僵在原地,浑身发冷,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下一秒,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