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谢阁老辅佐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牢大,你哪边儿的?景祐帝说完那句话,龙椅微微往后一靠,目光淡淡扫过殿内像是在等人接话等人说:“陛下说得是,谢阁老虽有罪,但念在多年辅佐的份上,还请从轻发落。”等人说:“臣附议,谢阁老纵有过错,也不至于死罪。”等人说……景祐帝等了片刻殿内一片安静跪了一地的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接没人敢出头谁知道陛下是真舍不得,还是在钓鱼——钓谢重阳的残余党羽?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脸贴进金砖里毕竟谁现在被打上谢党的标签,谁就是奸臣是个人都不想冒着个险,不想被打上奸臣的标签景祐帝等了又等还是没人说话他的眉梢一点点沉下去这帮人,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站在前方的白维低着头,眼珠子却在咕噜咕噜地飞快转动他刚才悄悄往后看了一眼满殿跪着的同僚,一个个脑袋都快拱进地砖缝里当老鼠去了,哪有人敢吭声?可他不吭声不行啊那天晚上,谢重阳来他府上,当着整条街的面给他跪下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今天他要是不替谢重阳说句话,明天满京城就会传遍——白维言而无信,白维落井下石,白维白眼狼一个你让他还怎么出门溜达?说不定一出门,就面对别人背后的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更甚者万一有些脑残,在某本书上写着“景祐朝次辅白维,胆子小,嘴巴大,一遇皇上就吓怕。人前满口保人家,一见龙颜全变卦。”那他妈他的士林名声还要不要了?不知道文官最注重名声吗?!白维咬了咬牙拼了他猛地往前膝行两步,一头磕在地上,声音凄厉得像是死了亲爹:“陛下——!”这一嗓子,把旁边沈河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碗扔出去白维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鼻涕都快淌到胡子上,那模样要多凄惨有多凄惨:“陛下明鉴啊!谢阁老在朝十三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臣……臣实在看不下去谢阁老被……被……”他说着说着,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继续嚎:“臣虽与谢阁老政见不合,常有争执,但今日见他落得如此下场,臣……臣心中实在不忍啊陛下!”“谢阁老纵有千般错万般错,可他对陛下是一片忠心啊!”“臣请陛下三思!三思!再——三——思——!”他哭得撕心裂肺,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倒真像个为故交求情的忠厚长者只是那哭相实在不太好看……鼻涕泡都出来了沈河瞪大眼睛,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不是,哥们儿?河里吗?谁为谢重阳求情都可以理解他那些门生故吏,他那些提拔过的后辈,甚至那些跟他有旧交的老臣,谁开口都说得过去你?你白维?你俩不是死对头吗?这些年明争暗斗、互相弹劾,恨不得把对方摁死在地上,这会儿你跑来为他求情?沈河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他又揉了揉耳朵,确认自己没听错这什么操作?欢喜冤家?。?弹劾谢重阳的那个御史也懵了他跪在人群里,看着自家老大,同样是白党的领头人趴在地上为死敌哭丧,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来老大?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咱们不是来搞死谢重阳的吗?您怎么跑去给他求情了?他悄悄拉了拉旁边同僚的袖子,压低声音问:“白老这是……中邪了?”同僚也是一脸懵逼:“不知道啊,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白维才不管他们怎么想,继续嚎:“若谢公今日有难,臣……臣夜不能寐,痛心疾首啊陛下!”他嚎得起劲,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袖子都擦湿了心里却在疯狂念叨:陛下陛下陛下,您千万别听我胡说八道,快点赐死他,快点赐死他,我说这些都是放屁,您可千万别当真啊!景祐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白维,目光意味深长他当然知道白维为什么开口那天晚上谢重阳去白府的事,早就有人报上来了白维这是被架在火上烤不开口,名声臭了;开口了,又怕他真的放了谢重阳左右为难,只能硬着头皮上“嗯……”景祐帝拖长了尾音,像是在认真考虑,“白阁老说得也有道理。”白维喉间一哽,哭嚎声降了下去“谢阁老毕竟辅佐朕多年,若真赐死,朕于心不忍。”景祐帝说,“既然白阁老都为他求情了,那朕便从轻发落吧。”白维:“……”什么?他从地上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却已经开始发直鼻涕还挂在胡子上,一晃一晃的显得既滑稽又搞笑“谢阁老,”景祐帝看向谢重阳,语气平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革去你一切职务,抄没家产,你可服?”谢重阳跪在地上,深深叩首:“老臣……叩谢陛下不杀之恩。”白维跪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不二陛下!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求情是假的!是装的!是没办法啊!您怎么能当真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刚才那番话是他自己亲口说的,这会儿要是反口,那不是自打嘴巴吗?白维跪在地上,看着景祐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肠子都悔青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得像只落汤鸡“陛下,”他弱弱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臣……臣刚才说的那些……其实……”景祐帝低头看他:“其实什么?”白维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其实……其实臣是说……谢阁老他……他……”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一句:“他年纪大了,抄家的时候……能不能轻点搬?他那把老骨头,怕是搬不动……”站在后面看戏的周立整个人憋笑憋到颤抖,张白安也没忍住,嘴唇上扬了一个像素点景祐帝佯装咳嗽了两声,缓缓道:“白阁老有心了”“那就这样吧——抄家的时候,让谢阁老在旁边看着,不用他动手。”白维:“……”谢重阳跪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他看着白维那张欲哭无泪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局,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哟嚯,来者不善啊成败已定为了这口醋专门包的饺子也没必要在进行下去了“退朝——!”尖细的唱喏声落下,御座上的景祐帝先行离去,大臣们跪拜陛下后,再依次退朝出宫的宫道上,人流渐渐散开往日里走到哪里都被众星拱月、前呼后拥的谢重阳,此刻孤零零地走在最外侧,一身官袍,身形佝偻,再无半分首辅威仪路过的官员要么低头匆匆避开,要么绕道而行,唯恐跟他沾上半点关系,生怕被打上“谢党余孽”的标签沈河走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心底轻轻叹了一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权势在时,宾客盈门;一朝倒台,树倒猢狲散他正感叹着,忽然发现不对劲谢重阳朝他走过来了沈河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吧?您老都这样了还来找我麻烦?沈河余光一扫——果然,那些正准备出宫的文武百官,脚步都慢了下来,眼睛往这边瞟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走“沈公公。”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沈河脚步没停,他装作没听见,继续走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请留步。”沈河闭了闭眼,咬了咬下唇妈的。他转过身,脸上堆起标准的职业假笑:“谢阁老,您有什么吩咐?”谢重阳看着他,没有说话周围的文武百官都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往这边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