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郑家灿一边问,一边脚步却很稳地朝楼梯方向走去。
郑沅一时语塞,他只是……不想回来得这么快,这么轻易。
他希望自己能坚持得久一点,哪怕只是虚张声势的顽抗。
他已经被动摇得太厉害了,从回到香港开始,他就像一个失控的陀螺,一步步旋进了无法挣脱的轨迹里——见郑家灿、住进他的房子、和他上床,现在,又回到了这个曾经被他当做家的地方……
每一步都像是在自投罗网,偏偏他心甘情愿。一路被抱着上到二楼,全是熟悉的布置和场景,时间在这里仿佛是静止的,只有他一个人,仓皇地逃离过,又狼狈地被捉了回来。郑家灿将他放在那张宽大的床上,又问了一遍:“,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讲?”
郑沅躺在床上,固执又孩子气地望着天花板,说:“录音里的话是真心的,说到底,你也算我的监护人。”
郑家灿听了他的话,没有生气,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俯下身,阴影将郑沅完全笼罩住。“你不是从来不把我当你的监护人。”郑家灿低声说,气息拂过郑沅的脸颊,“在外面上了两年学,突然讲礼貌了?”
郑沅被他说得满脸通红,偏过头去。
郑家灿的手伸了下去,准确地找到了他牛仔裤的纽扣。
郑沅本能地抵抗,却被轻易地压制住,冰凉的指尖碰到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颤栗。
郑沅慌张说:“郑家灿你……”
然而,郑家灿只是解开了纽扣,剥下了他那条破破烂烂的裤子,便停了手。
拉过一旁的被子,盖住了郑沅那双白晃晃的腿,郑家灿说:“睡吧。”
床上满是郑家灿的气息,郑沅拉过被子蒙住头,忍不住在被子下面,将脸贴向郑家灿放在枕边的手,这个时候彻夜未眠的疲惫和无法言说的迷茫此刻如潮水般上涌。
“郑家灿,就算我对你念念不忘,”郑沅在被子下做着最后的挣扎,声音闷闷的,“但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原谅我爸了吗?反正我没有办法原谅你爷爷做的事。”
郑家灿微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你陪了我这么多年,”郑家灿的声音清晰地传到郑沅的耳朵里,“不管你爸爸做了什么,你又觉得我多恨他,都两清了。至于我爷爷……你可以不让riceball去祭拜他。”
真的这么简单吗?可是多年前种下的那些恨意和创伤,又怎么能分得清楚,算得干净?
被笼罩在黑暗与熟悉的气息里,郑沅纷杂的思绪在这片温暖中渐渐平静,不知不觉间,郑沅坠入了一场久违的、安详的深眠。
当郑沅再次醒来,有些迷糊地眨了眨眼,几点了?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却先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相框。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藏青色的学院制服,眉眼张扬,正是十七八岁的郑沅自己。
郑沅失神地看着这张照片。
来的时候心乱如麻,竟没注意到,又或者,这房间里的一切他曾太过熟悉,反而对这些细节都视而不见了。直到此刻,郑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走后,郑家灿竟没有把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收起来。这张照片,还是当年他自作主张搬进主卧时,自己得意洋洋摆上来的。
那时郑家灿看不出喜怒,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纵容他一切近乎挑衅的放肆。这两年,他就这样看着这张照片吗?
——“你计较这两年我没有时时刻刻只想着你,难道你就有吗?没有吧,你想的东西那么多,我不送上门,你想得起我吗?”
郑沅拿起相框,看了看过去没心没肺的自己,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后,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冒了出来——我的裤子呢?
郑家灿倒是体贴,把他的手机从裤袋里掏出来放在了床头,可裤子呢?
郑沅在床边找了一圈未果,只好光着两条长腿走进衣帽间。
里面有一整排属于他的衣服静静地挂在那里。他随手取下一件家居服,贴在鼻尖闻了闻,竟是干净的皂香与阳光的味道,柔软馨香。显然在他不在的这两年里,这些旧物也被人定期清洗、妥善保存着,像是知道主人不久之后会回来。
郑沅站在一排属于自己的过去面前,想起睡着前郑家灿的话、想起那只抚摸自己脸颊的手掌,心底那个盲目相信郑家灿的郑沅彻底占了上风。
郑沅放下手里的衣服,转身去另一边,从郑家灿的衣橱里,熟门熟路地找到条睡裤换上。
裤腿长了一截,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腰身也大了一圈,他随手系紧了抽绳,就这样懒懒散散走出了房间,踩着楼梯走到楼下时,阳光暖暖地照在背上,一切都像他过去某个赖床的寻常午后。
站在楼梯口,郑沅目光落在斜对面的儿童房,不由得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站在门口,探身朝里望。
还是空的。
已经下午四点了,还没回来吗?郑家灿人呢?是不是去接他了?
郑沅将儿童房里看了又看,实在是再也看不出新鲜的痕迹,才有些讪讪地收回脑袋,正准备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小小的影子。他错愕地一低头,便看见一张白里透粉的小脸蛋。——一个小男孩,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抱着一双小拖鞋,学着他的样子,也踮着脚往里瞧。
见郑沅发现了他,郑糕糕仰起粉雕玉琢的脸,给了郑沅一个笑。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弯起来,像两弯小小的、黑色的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