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尘封了许久的声音重又响起,与面前的杨元霜重合,叫岑再华一时血冲脑门,整个人往前倾去,张口就要刺回去。
手却被人牢牢攥住,把她向后拽回来。她清醒过来,才意识到丈夫正站在身边。
此时此刻有人站在她身边,这人爱她、珍重她、不辜负她,再不是当年她独自一人面对这些话的时候。
岑再华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下来,看着眼前面色欢喜的杨元霜,只觉说不出的荒唐可笑。
她若真觉得这个男人重情重诺,就不会妄想着会嫁入陈府;她若打定主意要嫁给他,就该做好陈时瑾今日为她、明日也要为别人而让步的准备。
又有什么可欢喜的呢?
杨元霜犹自未觉,同陈时瑾好言好语地劝道:“你不是做了三年县令吗?就不想往上再升一升?”
“我爹爹是你顶头上司,你该知道他能给你多少好处。”
岑再华扭头去看陈时瑾,见他仍神色坚定,毫无动摇之态,微微松了口气。
“岑氏是我的结发妻子,是我当年一杯合卺酒、三拜天地亲恩许下的终身之约。便是拿高官厚禄、堆金积玉来换,我也绝不可能负她。”
“大丈夫立于天地,要紧的是骨气与重诺,怎可为这些俗物折腰?”
他字字郑重,铿锵有力。
岑再华愣愣看去,只觉丈夫声音洪亮,辞藻华丽,如在殿前奏对。此刻距他科举殿试结束,已有三年多的时间,怎么还存有这样的腔调?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早早写好了背下来——若不是有腹稿,如何做到这般流利?
岑再华摇摇头,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多想而惭愧。
丈夫坚定不移而从容铿锵,是她的幸事;她却暗自对丈夫的表态如此指点腹诽,是不尊重他对自己的付出。
岑再华挺了挺胸,更有底气地同杨元霜对视。
杨元霜眸中光彩更甚,她不再将目光分给岑再华,只一味粘在陈时瑾身上。眼睛晶莹而明亮,其中的欣赏丝毫不加掩盖。
她抚掌喜悦道:“你真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岑再华有些无力。
她想陈时瑾一定也有此感:明明已把话说得如此清楚明白,杨元霜却似听不懂一般,只从中提取自己想听的内容。
对上这样的人,又能怎么以理服她呢?
陈时瑾像是也想明白此事,他对着杨元霜一拱手,声音冷硬。
“下官与杨小姐已无话可说,便先带夫人告辞了,杨小姐自便。”
说罢拉起岑再华的衣袖,竟是要转身就走。
岑再华犹豫不过一瞬,立刻跟着福一福身,而后昂首转身,迈开了步子。丈夫有骨气、护着她,她自然是扬眉吐气的。
却听背后悠悠扬起杨元霜的声音,听来仍没有几分恼怒。
“倘若我说,我父亲不日便要升迁呢?”
她语气轻飘,如同斗蛐蛐的人已把蛐蛐关进了笼子,只等它为自己去斗狠赢钱回来。因此非但不以蛐蛐的挣扎而生气,反倒为它的血性而愈发满意。
岑再华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快步两句,从跟在陈时瑾身后变成与他并肩,以期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她恰好捕捉到陈时瑾正要收起的一抹惊色。
因这片刻的时差,她刚刚看见陈时瑾比方才瞪大了些许的双眼,他已回复了平常的神态,面上微微僵硬的表情也已调整过来。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然而岑再华确切地相信,她刚刚看到了他一瞬的怔愣。
陈时瑾停步驻足,不曾回头,只朗声回道:“与我又有何干?”
“下官恭祝知府大人高升,然而此事对我的私事不会有任何影响。”
说罢加快脚步,更急切地拉着岑再华往前走。岑再华被拽得踉跄一下,有些恍惚地木木跟着。
她听到了身后的一声轻笑。
一声不以为意的、志在必得的轻笑。
岑再华低头去看陈时瑾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没来由地便觉得,杨元霜这一声轻笑也不算全无道理。
至少陈时瑾方才那一瞬间的表情,和如今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并不能如往常一般令自己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