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师父……别……」千雪浪下意识道,想伸手去拦住和天钧,他的手自然穿过了和天钧,扑个落空。
和天钧嗤笑了一声:「可是那一刹那,为师所想的并非是放下,也非是明悟,更不是什麽天经地义的道理。而是应如何改变未闻锋的命盘,如何……逆转天命……我这一身本事如何不能为私心所驱使?」
千雪浪退後了一步,呆呆地看着和天钧。
「欲不除,似飞蛾扑灯,焚身乃止;贪无了,如猩猩嗜酒,鞭血方休。」这般警醒世人的言论,於和天钧口中说来,竟有这般大的威胁,他淡漠地瞧着手中龟甲,「若是……不休不止呢?我如此逆天改命,不是因着别的原因,只是我有能力这样做,我可以这样做。呵,这多年修为到底成空,许是越修越空。」
和天钧叹了口气:「生死之事,临到头来,我到底未能看破,反倒恃强改命。不过……」
千雪浪问道:「不过什麽?」
和天钧的神色倏然温柔起来,他凝视着千雪浪,柔声道:「不过,万物皆有尽数,唯有人之爱欲无穷,润泽苍生,想到此处,做人又有什麽不好呢?孩子,你远比我聪慧通透得多,心若琉璃,纤尘不染,也许你会走得更高,为师却是无法陪伴你了。」
千雪浪含泪道:「师父。」
「不必伤怀。」和天钧淡淡道,「我身死之後,魂灵归於天地,尸身不过皮囊,终有腐朽之时,也将化作尘土,如此归去,又有何处不是我。」
话音才落,和天钧的身形与周遭环境便化作沙尘一般尽数消散而去,再不复见,就连千雪浪掌中的玉签也一同化为齑粉,自指缝之中簌簌落下。
千雪浪紧握拳头,不发一言。
如此说来,许多事情都已连成一线,师父私心难了,为未闻锋逆天改命招至死劫,又借未闻锋之手,将自己一身修为与仙骨锻成诛魔剑,以趋避再度复生的天魔。
难怪……难怪师父死前那般欢喜,他平生无憾,心愿尽成,还有什麽可遗憾,可不高兴的。
纵然是数百年来的修道一途,也已看破。
为未闻锋改命,为苍生铸剑,最後这点私心便留给了千雪浪。
可是玉签之中除去教诲,并没有深谈有关天魔之事,莫非师父真的有如此自信,亦或是他当初与天魔交谈之後,意识到了诛魔神器才是其中关键。
千雪浪想到此处,实在难以再想下去,他不由得起身来,走到屋外静静坐着,仿佛还能听见师父的声音回荡在屋舍之中。
那实在是很久远很久远之前的事了,久远到刚刚师父一开口,他几乎都觉得有些陌生的地步。
万物皆有尽数,唯有人之爱欲无穷。
千雪浪又想起闹鬼那户人家的事了,他曾以为师父是为救那户人家的性命,之前想起,以为师父是偏私自己。
如今想来,师父是周全了双方,他喜爱自己不假,为救那户人家的性命也是真。
千雪浪呆呆地望着天上的繁星,数之不尽的繁星之中,曾有一颗象徵着和天钧,之後随之跌坠,於是就再也见不到了。
师父恋心难解,临到命终,却是毫无憾恨,为何他欲求放下,却如带枷锁,难以挣脱。
第127章将我放下
音讯骤然中断,纵然知晓天底下少有威胁到千雪浪的存在,可任逸绝仍感到一阵担忧。
「逸儿?你在房中吗?」
就在任逸绝犹豫不决之时,门外忽然传来游萍生的声音,他忙将灵蝶收起,前去开门迎接:「师父,我在,有什麽事吗?」
游萍生将他扫了一眼,轻轻拍了拍任逸绝肩头,口吻关切有加:「没什麽,我瞧你在外奔波多时,清减许多,又带回这等宝物,想来一路颇有奇遇。更何况咱们久别重逢,许久没有说话了,因此想来看看你。」
这就是有留下共寝之意。
在任逸绝年幼之时,常发惊心噩梦,游萍生没奈何,只得常常来与他同榻而眠,照看一二。那时任逸绝总爱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游萍生也都含笑一一应了,後来任逸绝渐渐大了,不再噩梦频频,游萍生也就由他一人独睡了。
「师父,我又不是孩子了。」童年往事涌上心头,任逸绝心中一软,微微笑道,「您还放心不下吗?」
游萍生瞧着他的模样,略感唏嘘:「是啊,你长得已这般大了,不过你在师父心中永远是孩子,师父又怎麽放得下心呢。想来你就算成了顶天立地的人物,师父还是要忧心。」
任逸绝听到此处,神色微微一黯。
游萍生问道:「逸儿,你怎麽了?」
「师父,你真觉得我会成为顶天立地的人物吗?」任逸绝反问道,「倘若……倘若我不能够呢?我成不了什麽顶天立地的人物呢。」
游萍生微微吃了一惊:「逸儿,你说什麽……」他一顿,又摇头道,「唉,逸儿,大丈夫行事无愧天地,已然足够,即便无法功成名就,但求问心无愧,做个平安度日的普通人,那也很好。师父与你娘亲自是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至於那些名利外物,并不要紧。」
其实当日任苍冥为爱儿起这般名字,自是寄予厚望,不过期望并不代表任逸绝一定要按照他们的心意去行动。
在游萍生看来,一切远没有任逸绝欢喜来得重要,他相信师妹也是这般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