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钟原本打算卖个关子,现下看来用不着了,直接揭晓答案:“第一杯是仿冒品,市面上很多,随手一买就是。怎麽猜出来的?”
“不是猜的,这味道我再清楚不过。”孟谨洲看他提腕注水,又添了一杯。
林钟听出话里有话,心里咯噔一下。
这出多此一举的教学,跟往枪口上撞无异,他有心糊弄过去:“低估你了,本来还打算教你甄别真假的方法。”
孟谨洲没这麽轻易被绕过去:“斗茶赛为什麽加一这项,懂了吗?”
他含了一口茶汤,花果香蒸腾着略过上颚,从牙床到喉咙,填满了呼吸,说话时唇齿生香:“‘私心’这个答案满意吗?”
他昨晚的问题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忍耐半天,还是想敲打敲打。
亭外吹来一股微风,林钟的发丝扬起一缕,随着身後的树叶微荡。
他没逃避孟谨洲的问题,道:“懂了。”
说完他就撇开了目光,从随行的编织篮里,变出两块小巧的糕点。
每当不知道说什麽的时候,仿佛只有这一招能救场:“吃点心吗?要原味还是红豆味?”
孟谨洲伸手接了一块,感叹万年不变的招数:“放你一马,但别以为这招永远都好使。”
一桌子的茶具已经很惊奇了,看林钟提着的时候以为没有多重,他就帮忙提了一桶水。现在不禁探头去看,究竟带了多少东西。
林钟擡手挡住他的视线,说:“没了,你以为百宝箱呢。”
四方漏进来的春风和杯底透出的幽香把一切抚平,他们平心静气地坐了一下午。一直到金骏眉的茶汤变为浅黄,味道寡淡,才舍得停下来。
太阳西沉,一方树木都被染成金色。水桶空了,废弃的茶水被林钟浇进泥土地里。
孟谨洲主动拿过篮子,走在前头下了山。
吃过晚饭,他就该走了。
李女士万般不舍,洗了一袋子水果给孟谨洲带到路上吃,将他送到车前,叮嘱道:“一路平安,工作辛苦一定要注意休息,有空就来玩。”
“有空就过来。”老林也说。
反观林瑞是最平静的。敏锐如他,最能感觉到两人间的磁场变化。
孟谨洲一一应下,站在车门边好半天。
林钟在驾驶座里扬了扬手,示意时间紧张,李女士才放他们出发。
直至汽车开出去两三米,林钟都还能从後视镜看到看李女士他们站在原地挥手。他转头看了一眼孟谨洲手上的袋子,问:“我妈都给你带了些什麽?”
孟谨洲也不知道,他方才一对三,来来回回说了好些话,根本没顾上看。此时坐在副驾,才就着窗外的路灯打开了袋子。
三个食品袋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袋口还有水迹。他逐个报给林钟听:“有葡萄有橘子,还有切好块的苹果。”
林钟闻言瞥了一眼:“她怎麽没把橘子皮也给你剥了呢。苹果放过今晚就不要了,氧化太久不好。”
“会吃完的,这是阿姨的心意,不能浪费。”孟谨洲说。
远处的路灯接连亮起,开过别墅区时太阳几乎沉底。汽车开着大灯行驶在冷清的小路上,除了照亮的地方,其他一概都是模糊的影子。
夜晚又降临了。
周遭安静得很,远处的小洋房亮起灯。林钟开了广播,盖住空调运作的声音,低沉的英文歌流淌在车里像是在送别。
车轮滚过一个石头,轻微颠簸了下,林钟开了口:“接下去是不是会很忙?”
“嗯,手头有几个项目在同时推进,下周也要出差。”
“不是说有团队吗?”林钟又问。
“团队负责细节,我做总把控,每个都要亲自跟进。”
“老板不好当,”灯光映在林钟深邃的眸底,平静如一汪死水:“六七八三个月,一直到中秋前都没有假期了。”
“假期都是虚的,忙的时候连周末也没有。”
车窗把人脸放得很大,把情绪也放大了,林钟不自觉问出口:“这次是推了工作来的吗?”
孟谨洲知道他在委婉些什麽:“如果我说是呢?”
林钟看着前方指向高铁站的路牌,没想好怎麽答。
孟谨洲在等他的“真心话”,尽管没有明着催促,林钟也很清楚。去高铁站之前,他始终觉得来得及,可以再想一想。等车真的开上了路,才惊觉没时间了。
项目的借口已经用尽,他能不能抛下顾虑丶两手空空地奔一场?
越是逼近目的地越是沉默,他头一次希望这段路没有尽头,可以一直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