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野就出了门。
巷子里的霜还没化净,墙根下白蒙蒙一片,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深秋的京城天亮得晚,街上只有几个挑水的,脚步匆匆,谁也不看谁。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气,吹得他衣摆一掀一掀的。
他拢了拢衣领,把步子加快了些。
路过会馆街口的时候,他往茶楼那边看了一眼,茶楼还没开门,门缝里漏出一点灯火,是伙计在生炉子。
阿蛮跟在他身后,走得不远不近,腰间的刀鞘磕着衣摆,一声一声,像在数步子。
他从头到尾没问去哪儿。
林野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这话从江宁说到京城,从没变过。
过了两条街,阿蛮才开口:“先生,还去天枢局?”
“去。”林野应道,“昨儿那封信的事,得当面说清楚。”
“祁堂主会认这封信?”阿蛮问。
“认不认,去了才知道。”林野应声,“他要是说不认得,我也得让他知道,有人在他眼皮底下递过信。”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点了点头,又走了一段,忽然说:“先生,你怀里那块牌子,今儿带了吗?”
“带了。”林野按了按怀里,“贴着心口。”
“那……”阿蛮想了想,“进内堂,别拿出来。”
“不拿。”林野说,“那是私货,见不得官。”
“嗯。”阿蛮点头,“私货,藏着。”她说着,由他搭着肩,往天枢局的方向走。
走到胡同口,她忽然又补了一句:“先生,我在这儿等你。你进去,多久都行。”
“等着。”林野说,“我进去,说完了就出来。”
天枢局的门,还是那两扇黑漆门,门楣上的乌木匾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漆是新上的,字却是老字,笔画里都带着旧气。
漆和字,不是一年的东西。
门口的青衫汉子换了人,见了他,也不问,转身进去通报。
通报的汉子脚步极轻,鞋底落在砖地上,听不见一点声。
通报的工夫,林野把门前的石阶看了一遍。
石阶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道,是走的人多了,踩出来的。
这样的门,天天有人进,进进出出,都是来递话的。
他站在门前,一想,自己也是来递话的。
林野在门前站着,把要说的话一句一句排好。他这人,见官有见官的说法,见贼有见贼的说法,唯独见祁渊,排来排去,排不出个妥当的说法。
祁渊那个人,你跟他绕弯子,他比你还会绕;你跟他直来直去,他又嫌你话多。
昨儿陆无痕那番话,他得挑个说法递进去,又不能显得自己是在替外堂传话。
过了一会儿,门里出来一个青衫中年人,引着他进了门,径直穿过前厅,进了后一进的正堂。林野心说,这内堂,倒是头一回进。
正堂比书房大得多,也空得多。
四壁刷得雪白,没有字画,没有星图,只在墙根下立着一排黑漆木架,架上码着卷宗,一摞一摞,都用蓝布套着,套布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像是许久没人碰过。
堂中央一张黑漆大案,案上只一方砚、一支笔、一盏青灯,灯是凉的。
案后的墙上开着一扇小窗,窗纸糊得厚,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得满堂的旧木头都发沉。
靠窗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只白瓷碟,碟里放着两枚枣,已经干透了。
墙角一只铜火盆,盆里的灰也是冷的。
这间堂,像是专门腾出来待客的,又像是专门用来晾人的。
祁渊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在指间慢慢转着。林野进门,他没起身,也没让座,只把棋子往案上一搁:“来了。”
“来了。”林野在案前站着,也不绕弯子,“昨儿陆无痕去找我了。”
祁渊搁棋子的手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他找你,不奇怪。他说了什么?”
“他给我看了一封信。”林野说,“他三个月前截下来的,说是从内堂递出去的。”
祁渊没有接话,只把目光落在案上那枚棋子上,等着。
林野看得出,他听得很仔细。
祁渊听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你,看的是别处,可你一个字都漏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