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生活,是相敬如宾的荒凉。
宝钗是完美的妻子,持家有道,待人周全。但夜里同床共枕时,他们中间仿佛隔着一整条银河。宝玉常常在梦中惊醒,喊着“林妹妹”,然后看见宝钗平静的侧脸。
她会轻声说“又梦到她了?”
他不答,只是望着帐顶。黑暗中,他听见宝钗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知道她也苦,嫁给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守着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但同情不是爱情,他们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贾府终于败了,抄家,流放,树倒猢狲散。
宝玉在狱神庙里度过了一段昏暗的日子。出来后,荣宁二府已成废墟。他流浪街头,像个游魂。在一个雪夜,他遇见了同样落魄的湘云。
她已不是当年那个醉卧芍药的少女,鬓边有了白,眼神却依然清澈。
“爱哥哥。”她叫他,声音沙哑。
他们相依为命,像两片在寒风中抱团的叶子。湘云会缝补衣裳,他会去讨些剩饭。夜晚,他们挤在破庙的角落取暖,说些从前的事。
“那会儿多好啊,”湘云望着漏风的屋顶,“诗社,螃蟹宴,芦雪庵联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似的。”
“是啊。”宝玉低声应道。
“宝姐姐前些日子过去了,”湘云忽然说,“她托人带话,说对不住你。”
宝玉沉默。雪从破窗飘进来,落在脸上,冰凉。
他对宝钗,终究是亏欠的。她给了他一个家,一个名分,一份世俗意义上的完整。但他能给她的,只有敬重和歉意。他的心,早在黛玉离去的那天,就死在了潇湘馆。
“你恨吗?”湘云问。
“恨谁?”宝玉苦笑,“恨这命?恨这世道?恨来恨去,不过是恨自己无能罢了。”
湘云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满是冻疮,却异常温暖。
“至少我们还活着。”她说。
宝玉看着她,忽然想起脂砚斋的批语“白双星”。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不是爱情,而是在废墟中的相守,是劫后余生的慰藉。
但这相守,与爱情不同。爱情是宝黛之间那种灵魂的共振,是即使沉默也懂的默契,是愿意为对方毁灭自己的决绝。而相守,是寒冬里的依偎,是活下去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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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春天,宝玉回到大观园旧址。
这里已成荒园,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他走到潇湘馆,竹子还在,只是枯黄了大半。他坐在门槛上,闭眼还能看见黛玉在这里读书、写字、弹琴的样子。
“妹妹,”他轻声说,“我来陪你了。”
他拿出那方手帕,“宝玉,你好。。。”后面的留白,他用余生去填补。
你好狠心。
你好糊涂。
你好。。。终究是负了我。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曾真实地存在过,在礼教的缝隙里,活出过惊世骇俗的真性情。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外寺庙的晚钟。宝玉站起身,朝钟声的方向走去。
他最终出了家,不是逃避,而是归宿。青灯古佛前,他一遍遍抄写经文,度所有逝去的人——黛玉,宝钗,贾母,凤姐。。。还有那个曾经鲜活过的自己。
有时他会想,若有来世,他还要遇见黛玉吗?还要经历这般刻骨铭心却不得善终的爱情吗?
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木石之盟,不止一世。那些未尽的泪,未说完的话,未走完的路,都会在轮回里继续。而他和她,总会以某种形式重逢——也许不再是神瑛侍者与绛珠草,不再是宝玉与黛玉,但灵魂深处那份相认的悸动,永不湮灭。
就像太虚幻境里那滴永不干涸的露水,映照着前世、今生与来世,映照着所有在世俗桎梏中依然选择相爱的魂灵。
而他,终其一生,都在那滴露水里,看见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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