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简单。
消息传出去,怡红院里起了微妙的变化。那些原本只当芳官是个得宠小丫头的人,现在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敬畏,或者嫉妒。
芳官自己却浑然不觉。她只觉得,自己说句话就能成全一桩事,这种滋味真好。连带着对柳嫂子的孝敬,她也受得越心安理得起来。
渐渐地,她的行事越像半个主子了。
有一回,小丫头蝉儿在院里踢毽子,毽子飞过来,险些打到芳官刚晾的衣裳。芳官顿时恼了“没长眼睛么?这是我新做的裙子!”
蝉儿忙赔不是,芳官却不依不饶“我这裙子用的是二爷赏的云锦,弄脏了你赔得起?”声音尖利,引得不少人探头看。
蝉儿也是个有脾气的,见她这般盛气凌人,忍不住顶了一句“不过溅了点灰,拍掉就是了,姐姐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你敢顶嘴?”芳官气得脸通红,“去把袭人姐姐叫来,评评这个理!”
最后还是麝月出来劝开了。她拉着芳官回屋,温言道“蝉儿还小,何必跟她一般见识?气坏了自己不值当。”又叫人拿了果子来给芳官吃。
芳官吃着果子,犹自忿忿“如今连小丫头都敢跟我顶嘴了,这还了得!”
麝月看着她,欲言又止。她想说,你从前也是小丫头;她想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但话到嘴边,化成一声轻叹“快吃吧,这是二爷今儿赏的葡萄,甜着呢。”
芳官嚼着葡萄,觉得确实甜。至于麝月那声叹息,她没听出其中深意。
三、硝烟
真正的祸事,是从一盒蔷薇硝开始的。
那日贾环来怡红院玩,见芳官用的蔷薇硝清香扑鼻,便想要些。芳官那盒是蕊官送的,舍不得给,随手从妆奁里拿了包茉莉粉递给他“这个也一样好。”
贾环欢天喜地地拿了回去,却被赵姨娘认出不是蔷薇硝,而是茉莉粉。赵姨娘本就对怡红院的人憋着一肚子火——自己的儿子不受宠,宝玉屋里的丫头倒一个个比小姐还金贵——当下抓着把柄,拉着贾环就来找茬。
“小娼妇!敢拿茉莉粉糊弄主子?谁给你的胆子!”赵姨娘闯进怡红院时,芳官正和几个小戏子出身的姐妹说话。
芳官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心头火起。她素日最恨别人提“戏子”二字,觉得那是轻贱她。如今赵姨娘不仅骂她,还骂得这般难听,她哪里忍得?
“什么主子?”她冷笑,“环爷要蔷薇硝,我一时没有,好心给包茉莉粉,难道不是一样擦脸?姨娘不分青红皂白就来骂人,好没道理!”
赵姨娘没料到她敢还嘴,越恼怒,上前就要打“反了你了!我今天就教教你规矩!”
芳官岂会站着让她打?一边躲一边喊“‘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罢咧!姨娘何必拿着鸡毛当令箭?”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赵姨娘最忌讳的就是自己的妾室身份,如今被个小丫头当面揭短,气得浑身抖“你、你说什么?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两人扭打在一起。藕官、蕊官、葵官、豆官这几个和芳官一同从梨香院出来的,见状哪里肯依?一拥而上,拉的拉,劝的劝,其实暗地里都在帮芳官。这个扯赵姨娘的袖子,那个绊赵姨娘的脚,把赵姨娘弄得钗横鬓乱,狼狈不堪。
芳官趁势往地上一倒,放声大哭“我不活了!被主子这般作践,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一时间,怡红院里哭的哭,骂的骂,闹得沸反盈天。直到探春、李纨等人闻讯赶来,才把这场闹剧平息下去。
探春深觉丢脸,把赵姨娘狠狠训斥了一顿,又安抚了芳官几句,这才作罢。
事后,宝玉把芳官叫到跟前,非但不责怪,反而怜惜地替她理了理鬓“委屈你了。赵姨娘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
芳官抽抽搭搭地哭“二爷,我真没糊弄环爷……”
“我知道。”宝玉叹道,“你是个实心的孩子。”
袭人端来安神茶,晴雯拿来湿毛巾给她敷眼睛,麝月轻声细语地安慰。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洗头事件后的光景——芳官受了委屈,大家围着她转,呵护她,怜惜她。
芳官喝着安神茶,心里那点后怕渐渐散了。她想,到底二爷是护着她的,姐妹们是向着她的。赵姨娘再闹又如何?还不是灰溜溜地走了?
她没看见,袭人在转身时皱起的眉头;没听见,麝月对晴雯低声说“闹成这样,终究不好”;更不知道,这件事已经像一根刺,扎进了某些人的心里。
那些被芳官得罪过的人——何婆子、蝉儿,还有其他许多看不惯她行事的一—都在默默等待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这根刺见血。
四、沉默
怡红院的春天,终究是过去了。
抄检大观园的那夜,风声鹤唳。王善保家的带着人一间间屋子搜过去,翻箱倒柜,如狼似虎。到了怡红院,虽因宝玉的面子收敛些,但那架势仍让人心惊胆战。
芳官起初并不怕。她想着自己清清白白,有什么好怕的?直到从她箱子里翻出几件鲜艳衣裳、几样精致饰——都是宝玉平日赏的,或是姐妹们送的——王善保家的阴阳怪气地说“一个丫鬟,穿戴得倒比姑娘还体面。”
那时,芳官心里才咯噔一下。
果然,没过几日,王夫人亲自来了。
那是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王夫人沉着脸坐在怡红院正厅,底下黑压压站了一屋子人,鸦雀无声。
“我今日来,是清理门户。”王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砸在每个人心上,“咱们这样人家,最重规矩。如今有些丫头,仗着主子一点好颜色,就无法无天起来,勾引爷们,调唆是非,这等狐狸精,断不能留!”
芳官站在人群中,手心开始冒汗。
王夫人的目光扫过来,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芳官,你出来。”
芳官腿一软,几乎是踉跄着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