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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潇湘竹影(第2页)

“贾蔷。。。”黛玉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她记得这个人,生得风流俊俏,与宝玉关系甚好。可她也听说,贾蔷虽是贾府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跟着贾珍过活,在宁府的地位实则尴尬。

这般处境,与龄官一个戏子,能有结果吗?

这个念头一起,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龄官与贾蔷,何尝不是她与宝玉的倒影?一个是卑微的戏子,一个是尴尬的少爷;一个是无依的孤女,一个是受宠的公子。表面看云泥之别,内里却是一样的无望。

“姑娘?”紫鹃见她脸色白,忙扶她坐下,“是不是又难受了?”

黛玉摇摇头,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帕子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可她的指尖依旧冰凉。

十二个小戏子中,芳官是最特别的一个。

黛玉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宝玉的生日宴上。那天芳官喝多了酒,躺在宝玉床上睡着了,醒来后也不惶恐,反而笑嘻嘻地说“昨儿晚上我可是和二爷同榻而眠了!”

众人都笑她不知羞,她却理直气壮“我从小在戏班里,师兄师弟都睡大通铺,这有什么!”

黛玉当时坐在一旁,看着芳官那张明媚张扬的脸,心里竟有几分羡慕。那样肆无忌惮,那样率性而为,是她永远做不到的。她说话要思前想后,行事要瞻前顾后,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藏了又藏,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后来芳官大闹怡红院的事传开了。她和干娘何婆子吵架,把胭脂水粉扔了一地;她和赵姨娘扭打在一起,全无尊卑规矩;她在园子里横冲直撞,仿佛天不怕地不怕。

奇怪的是,怡红院的大丫头们——袭人、麝月、秋纹——竟都纵着她。非但不约束管教,反而处处回护,甚至在她与赵姨娘冲突时,一起上前“劝架”,实则偏帮。

这日宝钗来潇湘馆坐,说起这事,摇头道“芳官也太没规矩了些。虽说她是戏子出身,不懂礼数,可既然进了府,就该学着守规矩。怡红院那些人也是,一味纵容,只怕是。。。”

“只怕是什么?”黛玉问。

宝钗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怕是捧杀。”

黛玉心头一跳。

“你想想,”宝钗接着说,“芳官这般胡闹,迟早要出事。到时候追究起来,她是戏子不懂事,可纵容她的人呢?宝玉是主子,自然无事,那些丫头们也可推说‘不敢管’。最后所有的错,不都在芳官一人身上?”

黛玉沉默了。她想起怡红院那些丫头的行事——袭人的周全,麝月的谨慎,秋纹的势利。她们真的会无缘无故纵容一个破坏规矩的人吗?

除非。。。除非这本就是她们愿意看到的。

“老太太疼宝玉,宝玉疼芳官,所以大家都捧着芳官。”宝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这捧,到底是真心喜爱,还是等着她爬得高摔得重,就难说了。”

送走宝钗后,黛玉独自在窗前坐了很久。竹影在她脸上晃动,明明暗暗,像是某种无声的警示。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进贾府时,那些围上来奉承讨好的面孔。她们夸她模样好,夸她气质不凡,夸她不愧是老太太的外孙女。那时她还小,以为那些笑容都是真的。

后来她才渐渐明白,那些奉承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打量,有多少张嘴在背后议论。因为她得宠,所以人人都捧着她;可这捧里,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等着看她失宠时的笑话?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她曾经写下的诗句,此刻有了更深的含义。

芳官开始频繁往小厨房跑了。

黛玉从紫鹃那里听说,芳官和柳家的走得极近。柳家的有个女儿叫柳五儿,生得娇弱多病,想进怡红院当差,便着意巴结芳官,常留些好吃的给她。

“昨儿芳官去小厨房,看见热糕就要吃,蝉姐儿不让,说是她娘让留着的。”紫鹃一边收拾针线一边说,“柳家的忙把自己给五儿留的糕给了芳官,还特地炖了好茶。芳官呢,拿着糕故意到蝉姐儿面前吃,吃不完的掰碎了打雀儿玩,柳家的也不管,只急着问‘前儿那话儿说了不曾’。”

“什么话?”黛玉问。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五儿进怡红院的事。”紫鹃叹了口气,“芳官这孩子,别人对她一点好,她就恨不得掏心掏肺。柳家的正是拿住了她这一点。”

黛玉手中的书卷久久没有翻页。她想起芳官的身世——从小被卖到戏班,挨打受骂是常事,吃不饱穿不暖,从不知被人疼是什么滋味。如今有人对她好,哪怕只是表面的、有目的的,她也甘之如饴,甚至愿意为此赴汤蹈火。

这种心情,她太懂了。

薛姨妈刚来贾府时,常拉着她的手说“可怜见的”,给她送燕窝,嘘寒问暖。宝钗也时常来看她,劝她少看些伤感的书,多吃些滋补的东西。那时她病中孤寂,忽然得了这般关怀,心里不是没有感动的。

所以后来宝钗来潇湘馆“审”她,说出那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大道理时,她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果然是个知心的”。所以薛姨妈说要认她做干女儿时,她几乎就要答应了。

若非后来生的一系列事情让她清醒,她是不是也会像芳官一样,被人用一点温情就笼络了去?

“姑娘在想什么?”紫鹃见她出神,轻声问道。

“我在想,”黛玉缓缓道,“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那些知道你缺什么、就给你什么的人。他们给的未必是真心的,可你要的,偏偏就是那个‘未必’。”

紫鹃似懂非懂,但看见黛玉眼中的忧色,心里也跟着沉重起来。

中秋夜宴,梨香院的小戏子们奉命来唱戏。

龄官扮的是《离魂》里的杜丽娘。当她唱到“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时,声音凄楚欲绝,满座寂然。

黛玉坐在贾母身边,看着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龄官的眼中有泪光闪动,那不是戏里的泪,是她自己的泪。黛玉知道,因为她看见过那双眼睛在雨中的样子。

戏散后,黛玉故意落在后面。果然,在回潇湘馆的路上,她看见龄官独自站在荷花池边,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影呆。

“怎么不去领赏?”黛玉走近问道。

龄官吓了一跳,见是她,忙要行礼,被拦住了。

“我。。。我不想见人。”龄官低声道,声音还带着哭腔。

“因为贾蔷没来?”

龄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随即又化作绝望“林姑娘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画‘蔷’。”黛玉直言道,“那日下雨,在蔷薇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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