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庵的清晨总是在木鱼声中开始。
智能儿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唇机械地蠕动着。她十五岁,却已在这庵堂度过了十三个春秋。晨曦透过窗棂,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她的眼睛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现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佛门弟子应有的虔诚。
“智能儿,今日的早课做完了吗?”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智能儿迅调整表情,转过身,恭敬地低下头“师傅,已经诵完三遍《金刚经》了。”
净虚师太满意地点点头。她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慈祥,一身灰色僧袍洗得白,手中挂着一串紫檀木念珠。不了解的人见了,定会以为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比丘尼。只有智能儿知道,那串念珠是荣国府王夫人去年送的,价值不下百两银子。
“好,随我进来,有话对你说。”净虚转身走向内室。
智能儿跟在后面,心微微提起。每次师傅单独叫她谈话,总没什么好事。不是要她记下哪位大人的喜好,就是要她记住某位夫人的生辰。
内室里香烟缭绕,布置简单却透着雅致。墙上挂着不知哪位名家的山水画,案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那是去年江南织造家的夫人送的。
净虚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智能儿也坐。
“下月初三,荣国府贾母做寿,我们要去贺寿。”净虚缓缓说道,眼睛却锐利地观察着智能儿的神情,“你与宝玉、秦钟他们也算旧识,到时多走动走动。”
智能儿的心跳快了一拍。秦钟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中激起圈圈涟漪。她想起了去年在荣国府花园里偶遇的那个清秀少年,想起了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和腼腆的笑容。
“师傅,我们是出家人,与男客过多接触恐怕不妥。。。”智能儿轻声说。
净虚笑了起来,那笑声温和却让智能儿背脊凉“傻孩子,佛门普度众生,何分男女?况且我们与贾府素有来往,你小时便常在他们内宅走动,有什么不妥?”
智能儿低下头,不再言语。她知道,师傅决定的事,从不容她反驳。
“对了,”净虚忽然想起什么,“你如今也大了,该多学些诗书礼乐。我让人从外面买了些书来,你闲暇时看看。”她指了指角落一个精致的木箱。
智能儿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书。她随手拿起一本,是《西厢记》,再往下翻,《牡丹亭》、《长生殿》。。。全是些才子佳人的戏文。她的脸微微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些书。。。”她犹豫着。
“都是些雅致的戏文,”净虚说得轻描淡写,“荣国府的小姐们常看的。你多了解些,与她们说话也能投缘。”
智能儿看着师傅慈祥的面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她想起去年夏天,师傅带她去忠顺王府,那位年过半百的王爷看她的眼神;想起上个月,师傅有意无意提起江南盐政家的公子尚未婚配。。。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不敢细想。
净虚离开后,智能儿独自在庵堂后院呆。后院有棵老槐树,据说是前朝栽下的,枝干虬结,遮天蔽日。智能儿小时候最喜欢爬到树上,从高处看庵墙外的世界。那时她总幻想,墙外一定是自由广阔的天地。
“智能儿姐姐!”一个小尼姑跑来,是今年刚来的小徒,才十一岁,叫慧明,“前院来了位张施主,师傅让你去奉茶。”
智能儿皱皱眉“哪位张施主?”
“就是经常来的那位,张员外家的。”慧明压低声音,“听说他家公子看上了李家的女儿,可李家已经许了张家对门的赵家。。。”
智能儿明白了。这又是来说亲事,请师傅“帮忙”的。这种“忙”,师傅帮过不止一次。去年那桩金哥的事,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金哥是长安县李员外的女儿,已许配给守备之子。谁知被府尹的弟弟看上,李员外贪图权势,想悔婚,托到净虚这里。净虚借着与王夫人的关系,假托贾府的名义施压,硬是逼得守备家退了亲。结果金哥是个烈性子,得知自己被许给府尹弟弟做妾,一条白绫吊死了。守备之子闻讯,也投河殉情。两条年轻的人命,换来的是净虚枕头下那张三千两的银票。
智能儿记得师傅拿到银票时的表情——那不是愧疚,而是得意。她甚至对智能儿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权势的好处。我们虽是出家人,也要懂得顺势而为。”
“智能儿姐姐,你怎么了?”慧明拉拉她的袖子。
智能儿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我这就去。”
前院禅房里,张员外正与净虚低声交谈。智能儿端着茶进去时,听到只言片语“。。。只要师傅能促成此事,五百两香火钱不成问题。。。”
净虚看到智能儿,立刻停下话头,换上慈祥的笑容“智能儿,把茶放下就出去吧。我与张施主谈些佛理。”
智能儿默默放下茶盘,退出禅房。门合上前的一瞬,她听见张员外说“听说府上这位小师父聪慧可人,不知。。。”
门关上了,后面的话她没听清。但那种熟悉的寒意又爬上了脊背。
荣国府贾母寿辰这日,馒头庵一行人早早到了。
净虚特意让智能儿换上一身崭新的浅灰色僧袍,料子是上好的软绸,衬得她肌肤胜雪。头虽已剃度,但新长出的青茬被巧妙遮掩,戴了一顶做工精致的僧帽。
“记住,少说话,多听多看。”临下轿前,净虚最后嘱咐道,“尤其要注意王夫人、凤姐儿那边的动静,有什么有趣的事儿,回来告诉我。”
智能儿点点头,心中却想着另一个名字秦钟。他会来吗?
荣国府今日热闹非凡,处处张灯结彩。智能儿跟在净虚身后,穿过重重庭院,来到贾母所在的正堂。堂内早已宾客满座,珠围翠绕,笑语喧哗。
贾母见了净虚,很是高兴“师太来了!快请坐。”
净虚双手合十行礼,又让智能儿上前拜见。贾母拉着智能儿的手仔细端详“这孩子,出落得越标致了。只可惜出了家,不然不知哪家公子有这个福气。”
王夫人在一旁笑道“老太太说得是。智能儿这孩子,从小看着就灵气。”
智能儿低着头,脸颊微微烫。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欣赏,有好奇,也有别样的打量。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件展示的商品,任人品评。
“宝玉呢?怎么不见?”贾母忽然问。
“刚才还在这儿,可能和秦钟他们到园子里玩去了。”王夫人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