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李纨提议开始作诗。按照诗社旧例,本该由社长李纨限韵,众人依韵而作。可湘云却道“今日既是我做东,不如改个规矩——咱们不限韵了,自由挥如何?”
李纨的笑容僵了僵。她是大嫂子,又是诗社社长,湘云这般越俎代庖,实在不合礼数。但当着众人面,她不好作,只得点头“也好。”
宝钗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湘云的手,低声道“妹妹,这规矩是早定下的。”
湘云却扬声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宝姐姐,你说是不是?”
宝钗只得笑笑,不再说话。
这“不限韵”的规矩一改,最尴尬的是迎春和惜春。她二人本不擅作诗,往常限韵时,好歹还能勉强凑出几句。如今不限韵了,看着探春、黛玉、宝钗文思泉涌,她们更是无从下笔,只能枯坐一旁,成了彻底的看客。
李纨作为社长,完全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喝茶。
席间的气氛渐渐微妙起来。贾母是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这场宴会真正的东家是谁——那螃蟹的规格、果品的精致、酒水的档次,都不是史家如今能承担得起的。再看宝钗时不时低声提点湘云,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她原以为这是娘家侄孙女给自己长脸,没想到竟是薛家出的钱。堂堂荣国公夫人,竟要承一个商贾之女的情?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坐了不到半个时辰,贾母便推说头疼,要先回去歇息。
湘云忙上前搀扶“老祖宗不再坐会儿?好戏还没开场呢。”
“你们年轻人玩吧,我老了,禁不住闹。”贾母拍拍她的手,语气温和,眼神却疏离。
老太太一走,王夫人、薛姨妈也相继告辞。原本热热闹闹的宴会,霎时冷清了一半。
湘云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招呼剩下的姐妹们继续作诗。她不知道,这一场她自以为风光无限的宴会,已经把该得罪、不该得罪的人都得罪遍了。
宴后第二日,宝玉去枕霞阁找湘云。一进门,就见湘云正对着镜子试戴新得的珠花,见他来,转身笑道“二哥哥来得正好,看我戴这花可好看?”
宝玉在她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吞吞吐吐的。”湘云放下珠花,歪头看他。
“云妹妹,”宝玉斟酌着开口,“昨日那宴会……其实你不必勉强做东的。诗社集会,本就是大家轮流做庄,图个乐子罢了。”
湘云的笑容淡了些“你什么意思?觉得我办得不好?”
“不是不好,只是……”宝玉咬了咬牙,“那螃蟹宴的花费,是不是宝姐姐……”
“是又怎样?”湘云打断他,脸涨红了,“宝姐姐愿意帮我,你倒来多嘴!莫非你也觉得我们史家穷,办不起一场宴会?”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湘云霍然起身,眼中含泪,“你们都瞧不起我!林妹妹生我的气,如今连你也来教训我!我不过是想让大家高兴,我错在哪里?”
宝玉见她这般,心下不忍,忙道“好妹妹,是我说错话了。你别哭……”
“你走!”湘云背过身去,“别叫我啐你!”
宝玉知道她的脾气,只得退出来。走到院门口,遇见宝钗正往这边来。
“宝哥哥这是怎么了?”宝钗见他神色黯然,问道。
宝玉苦笑“劝了云妹妹几句,反倒惹她生气了。”
宝钗了然“云妹妹性子直,你莫往心里去。”她顿了顿,轻声道,“其实她这般,也是可怜。史家如今……她又要强,不愿让人看轻了。”
“正是知道她可怜,才想提醒她。”宝玉叹道,“可你看,谁能说得动她?”
宝钗微笑“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宝玉听着,心里却莫名一寒。他看着宝钗端庄温婉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看似最宽容大度的宝姐姐,或许才是最清醒、也最冷漠的那一个。
从那以后,再无人敢劝湘云。大家都顺着她、哄着她,由着她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贾母虽不再像从前那般亲近她,但面子上的照顾依旧周全;姐妹们依旧和她玩笑打闹,只是再不会与她商量正事;下人们依旧恭敬,只是背后难免议论“史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知分寸。”
湘云沉浸在“人人都喜欢我”的幻象里,浑然不觉自己正在一条危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转眼三年过去。湘云到了出阁的年纪,许给了卫家公子。婚期定在腊月,史家忙着备嫁妆,贾府上下也准备添妆之礼。
出嫁前一个月,湘云回贾府小住。那日下了今冬第一场雪,她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站在沁芳亭边看雪。亭子里,黛玉正在教香菱作诗,宝钗坐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说几句。
湘云走过去,笑道“好雅兴,也不叫我。”
黛玉抬头看她,三年过去,这位史大姑娘出落得越俊俏,只是眉宇间那股天真烂漫未曾稍减。她淡淡道“听说你忙着试嫁衣,怎敢打扰。”
湘云挨着宝钗坐下,看着亭外纷飞的雪花,忽然道“宝姐姐,你还记得三年前我那场螃蟹宴吗?”
宝钗手中的针线停了停“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昨晚梦见老祖宗了。”湘云托着腮,“在梦里,老祖宗对我说‘云丫头,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醒来想了半夜,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黛玉和宝钗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那场宴会,其实是宝姐姐出的钱,对不对?”湘云转头看宝钗,眼中没有埋怨,只有澄澈的明悟,“我那时不懂,还以为是账房支的银子。后来才想明白,以史家那时的境况,账房怎么可能给我支那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