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没多想,照实答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支是姑娘的。”
屋里忽然静了一静。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黛玉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说不出的清淡,声音也轻,像羽毛拂过水面“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周瑞家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送花的顺序可能出了问题,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说?说自己图省事顺路送?说凤姐是管家奶奶所以先送?
宝玉在一旁觉察出气氛不对,忙打圆场“什么挑剩不挑剩的,妹妹若不喜欢,我那里还有新鲜花样,明儿拿来给妹妹挑。”
黛玉垂下眼帘,不再看那匣子,只淡淡道“罢了,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周瑞家的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宝玉说了句“妈妈还有事忙吧”,她才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走出贾母院子,冷风一吹,周瑞家的才觉出背上一片冰凉——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三、敏锐的心
周瑞家的走后,碧纱橱里许久没人说话。
宝玉偷眼去看黛玉,见她只是望着窗外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便轻声道“妹妹若生气,我去跟周妈妈说,让她重新。。。。。。”
“不必。”黛玉打断他,转过头来,脸上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生什么气?姨妈好心送花,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可宝玉听得出,那话里的刺。
他挨着黛玉坐下,小心翼翼地说“妹妹别多想,周妈妈许是顺路,先去了凤姐姐那儿。。。。。。”
“顺路?”黛玉轻笑一声,“从三春姐姐处到凤姐姐那儿是顺路,可从凤姐姐那儿到老太太这儿,可不见得顺路罢?”
宝玉语塞。
黛玉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炕桌上那两支宫花。粉色的堆纱,精巧是精巧,可终究是最后剩下的两支。她想起薛姨妈平日里的做派——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滴水不漏,对谁都客气周到。可越是这般周到,越让人觉得隔着层什么。
就像这次送花。若真是诚心,何必分个先后?若不分先后,又何必特意交代顺序?既然交代了顺序,下人又为何敢擅自更改?
只有一个解释在贾府下人眼里,薛姨妈这个客居的姨太太,说的话并不那么要紧。或者说,薛姨妈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分量,所以才要刻意表现得分寸得体,生怕行差踏错。
正想着,外头小丫头报“宝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宝钗已经笑着掀帘子进来“颦儿在屋里做什么呢?”一眼看见炕桌上的宫花,便走过去拿起来看,“这花可还喜欢?妈让我送来,我怕样式老气,配不上妹妹。”
黛玉抬眼看看宝钗。今日宝钗穿了件蜜合色的棉袄,玫瑰紫的坎肩,葱黄绫子裙,打扮得素净又不失体面。脸上笑容温婉,眼神恳切,任谁看了都觉得真诚。
“劳姨妈和姐姐费心。”黛玉淡淡一笑,“花很好,是我性子古怪,不爱戴这些。”
宝钗在炕沿坐下,拉着黛玉的手“妹妹又说这话。年轻姑娘家,正当打扮的时候。我那儿还有些新鲜的绒花,明儿拿来给妹妹瞧瞧。”说着又转向宝玉,“宝兄弟也在,正好,我那儿得了本琴谱,听说妹妹琴弹得好,正要请教呢。”
她说话周到,态度亲热,很快就把刚才那点尴尬气氛化解了。三人说起琴谱,说起诗词,又说起近日看的戏文,屋里渐渐又有了笑声。
可黛玉心里那点芥蒂,却像一根细刺,扎在那儿,不深,但总也忽略不掉。
宝钗坐了小半个时辰才告辞。等她走了,宝玉叹道“宝姐姐真是周到。”
黛玉看他一眼“是周到。”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太周到了,反让人觉得累。”
宝玉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当黛玉还在为宫花的事不高兴,便变着法儿逗她开心。直到黛玉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他才松了口气。
四、暗涌的议论
周瑞家的从贾母院子出来,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本是王夫人的陪房,在贾府也是有头脸的,今日却被林黛玉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面子里子都丢了。
一路往回走,遇见的婆子丫鬟们打招呼,她都只勉强应付两句。快到自己住处时,迎面撞见赖大家的——这也是府里有体面的管家娘子。
“周姐姐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大好。”赖大家的关切地问。
周瑞家的正憋着一肚子话,见是相熟的,便拉着她到廊下僻静处,把送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叹道“我也是好心,想着顺路送了省事,谁承想林姑娘心眼这样多。。。。。。”
赖大家的听了,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道“姐姐糊涂。薛姨太太特意交代的顺序,你怎么敢改?那林姑娘是什么人?老太太心尖上的肉!你把她排最后,她能不恼?”
“我哪想到这些。。。。。。”周瑞家的懊恼道,“再说,薛姨太太一个客居的,难道我还真按她说的,绕大半个园子去送?”
“客居?”赖大家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姐姐可别小看这薛家。虽说是来避祸的,可人家到底有家底。况且我听说。。。。。。”她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薛太太有意把宝姑娘许给宝二爷呢。”
周瑞家的吃了一惊“这话当真?”
“府里私下都传开了。”赖大家的道,“你想想,要不是有这个心思,何必长住不走?还三天两头往太太房里跑?”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忙止了话头。原来是几个小丫鬟捧着东西路过,见了她们,恭恭敬敬行礼问好。
等小丫鬟走远了,周瑞家的才叹道“若真是这样,那我今日可把薛姨太太得罪了。”
“得罪不得罪的,姐姐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赖大家的道,“她一个外来亲戚,难道还真能拿咱们怎么样?不过以后注意些就是了。”
话虽如此,周瑞家的心里还是不安。回到自己屋里,越想越觉得今日这事办得蠢。不仅得罪了林黛玉,恐怕也得罪了薛姨妈。偏这两边都不好惹——一个是贾母最疼的外孙女,一个是王夫人的亲妹妹。
而此刻在梨香院,薛姨妈也听说了送花的经过。
是同喜从外面听来的闲话,小心翼翼地回禀了。薛姨妈听完,手里那串佛珠捻得快了些,脸上却还保持着平静“知道了,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