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宝玉偷偷跑出去看她的时候,晴雯已经躺在表哥家的破炕上,奄奄一息了。
那是一间又破又小的屋子,四面透风,炕上铺着一领破席子,连一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晴雯躺在那儿,原本乌油油的头干枯得像稻草,原本水汪汪的眼睛深深地凹了进去,那张俏丽的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可当她看见宝玉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还是亮了一下。
她挣扎着坐起来,拉着宝玉的手,说了一句让宝玉心碎的话——
“我晴雯,生的时候是个干净的人,死了也不想沾你们的脏水。”
她把两根葱管一般长的手指伸进嘴里,狠命一咬,咬下了两根指甲,又从身上脱下贴身的红绫袄,一并递给宝玉,说“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里独自躺着,也就像还在怡红院一样了。”
宝玉哭着脱下了自己的袄子,给晴雯穿上。晴雯说“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索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既担了虚名,索性如此”——这句话,是晴雯这一生最悲凉的注脚。
她被人告了密,被人泼了脏水,被人说成是狐狸精,被人从大观园里赶了出来。她没有做过那些事,可没人听她辩解。她担了一个虚名,背了一口黑锅,用自己的命,去成全了别人的算计。
那天夜里,晴雯死了。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那个破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只有风吹着窗户纸,呼啦呼啦地响。她或许在最后那一刻,还想着怡红院里的海棠花,想着宝玉披着雀金裘的模样,想着那些在大观园里吵吵闹闹的日子——
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八、婆媳之间的一场无声战争
晴雯的死,表面上是一个丫头的悲剧,实际上,是贾母和王夫人婆媳之间的一场博弈。
贾母想把黛玉配给宝玉,想把晴雯给宝玉做妾——这两个人,都是她的心腹,都是她的人。王夫人呢?王夫人要把宝钗配给宝玉,要把袭人给宝玉做妾——这两个人,也都是她的心腹,也都是她的人。
婆媳两个,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靠的是辈分和威望,一个靠的是实权和算计。贾母可以明着说“我挑中的人不错”,可王夫人可以暗着做“我看不中的人就撵”。
晴雯就是这场婆媳战争中的第一个牺牲品。
赶走晴雯,王夫人不只是除掉了一个她看不顺眼的丫头,她是在向贾母示威——这个家里,我王夫人还是能做主的。你老太太喜欢的人,我照样可以撵出去;你老太太的安排,我照样可以不认。
后来,王夫人又撵走了芳官、四儿,把宝玉身边的丫头换了个遍,换成了她自己的人。再后来,她逼死了金钏儿,逼得金钏儿跳了井。再再后来,她一手操办了宝玉和宝钗的婚事,生生拆散了宝玉和黛玉,逼得黛玉焚稿断痴情,泪尽而亡。
这一场婆媳之战,王夫人赢得彻底,赢得干净。
可她赢了吗?
宝玉最后出了家,宝钗守了活寡,袭人嫁了蒋玉菡,整个贾府树倒猢狲散,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王夫人赢了每一场战斗,却输掉了整个战争。
而晴雯呢?晴雯死了,死在了那个破屋子里,死在了十七岁最好的年华。可她死之前,咬下了自己的指甲,脱下了自己的红绫袄,交给了她这辈子最在意的人。她没有白活,她活得比谁都真,比谁都烈,比谁都干净。
金陵十二钗又副册里,晴雯排在第一位。那上面的判词写着——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风流灵巧招人怨”——这五个字,道尽了晴雯的一生。
她错了吗?她最大的错,就是太美了,太真了,太像林黛玉了,太让王夫人看不顺眼了。可这些,真的是她的错吗?
在大观园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世界里,晴雯是一朵带刺的花,是一块不染的玉,是一团烧得太旺的火。她烧得太亮了,亮得刺眼,所以被人浇灭了。
可她烧过。
那火光,照亮过怡红院的每一个角落,照亮过宝玉的年少时光,也照亮了后来每一个读《红楼梦》的人的心。
晴雯死了,可她永远活在那件补好的雀金裘里,活在那两根咬断的指甲里,活在那件红绫袄里,活在那一句“我晴雯,生的时候是个干净的人”里。
那个秋日,大观园里的海棠花落了。怡红院里,宝玉对着空空的屋子,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风起了。
金陵的风,吹了三百年,还是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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