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没有歇。她第二天照样来伺候,贾母也没再赶她。但贾母从此不提让她守孝的事,也不让她回避任何场面,就好像她娘没死一样。
袭人不懂这里面的差别。
元宵节那天,荣国府张灯结彩,阖家大小都在贾母跟前凑趣。贾母歪在榻上,凤姐儿在旁边逗她说笑话,王夫人、薛姨妈、李纨、王熙凤并一众小姐们都坐在底下,丫鬟们穿梭似的端茶递水,热闹得不像话。
贾母忽然问了一句“袭人怎么不见?”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明显的安静,而是一种微妙的、像水面结冰一样的安静。有人还在说笑,有人还在走动,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所有的目光都往王夫人那边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王夫人忙站起身,笑着说“他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
贾母听了,点了一下头,也笑了。那个笑容挂在脸上,看着和煦,可底下的人没有一个觉得暖和。
她说“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
这话说得不重,但字字都带着骨头。
跟主子,讲不起孝与不孝——这话要是搁在别人身上,谁也不会多想,偏偏搁在袭人身上,就让人不得不多想。因为就在前几天,鸳鸯的娘也死了,贾母没有让鸳鸯来伺候,也没有当众说一句“跟主子讲不起孝与不孝”。鸳鸯非但没来,贾母还特意让人送了果子菜馔点心去给她吃。
琥珀当时就笑了“还等这会子呢,他早就去了。”
意思是鸳鸯压根就没到前面来,早就躲清静去了。贾母不仅没怪她,还派人去照顾她。同样是死了娘,鸳鸯可以不来,袭人不来就是拿大。这区别对待,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连声说“老太太说的是,是我想得不周全。”贾母摆摆手,又说“这还罢了。正好鸳鸯的娘前儿也死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边,我也没叫他家去走走守孝,如今叫他两个一处作伴儿去。”
这话说得好听,叫两个一处作伴儿去。可谁都知道,鸳鸯是贾母准了假的,袭人是被贾母当众敲打之后,王夫人赶紧让人去叫回来的。
两处作伴,一处是恩典,一处是罚。
凤姐儿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瓜子嗑得咔咔响,心里明镜儿似的。她知道贾母这是在翻旧账,翻的是袭人从贾母屋里出去、投靠了王夫人却没跟贾母打招呼的旧账。这事儿搁在谁身上都不痛快,何况是贾母这样一辈子说一不二的人。
可凤姐儿什么都没说。这种场面,她见多了。
袭人被叫到跟前的时候,脸上的脂粉涂得匀净,衣裳也换了一件鲜亮的,看不出半分热孝的样子。她跪在贾母跟前请了安,贾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说“起来吧,你娘的事我知道了,你也别太难过。”语气比方才当众说那些话的时候和缓了许多,但那种和缓不是亲近,是一种隔了层的客气。
袭人站起来,退到一边,垂手站着,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她心里不是不明白。
贾母是在告诉她你是我屋里出去的人,就算跟了宝玉,就算王夫人抬举你,你也别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你跟主子讲不起孝与不孝,不是我贾母不讲人情,是我要让你知道,你选的是哪条路。
她选了王夫人的路,就怪不得贾母不留情面。
夜深了,元宵宴还没散。
贾母有些乏了,歪在榻上闭目养神。琥珀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一条毯子,然后退到门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鸳鸯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琥珀压低声音说“老太太睡了。”鸳鸯点点头,把粥递给琥珀“那你留着,老太太醒了给热一热。”琥珀接过来,看了看鸳鸯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怎么过来了?老太太不是说让你歇着吗?”
鸳鸯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袭人方才来了?”
琥珀嗯了一声,把方才屋里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鸳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琥珀说完,又补了一句“老太太今儿这话,说得可真够……”
她没说下去,但鸳鸯懂。
鸳鸯垂下眼睛,手指在袖口上慢慢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太太心里有数。”
就这四个字。琥珀听着,觉得这四个字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的脑子装不下,只能囫囵吞下去。
鸳鸯转身走了。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月亮很好,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廊下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
她想起去年秋天,贾赦要讨她做姨娘的事。那天她跪在贾母面前,剪了头,了誓,说这辈子不嫁人,只服侍老太太。贾母气得浑身抖,当着王夫人、薛姨妈、凤姐儿的面大骂贾赦,连带着把王夫人也数落了一顿。
那时候她就知道,贾母护着她,不只是因为用惯了她顺手,更是因为她是贾母的人,是贾母的体面,是贾母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权威的象征。谁动了她,就是动贾母。
袭人不懂这个。
袭人以为跟了王夫人,得了准姨娘的位分,就是给自己找了一条好路。可她没有想过,这条路是以什么为代价换来的。贾母不会明着跟王夫人翻脸,但贾母有的是办法让袭人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今儿这碗元宵宴,就是给袭人看的。
鸳鸯走到自己的住处,推门进去,点上灯。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她坐在床边,了一会儿呆,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