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一口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口都有自己的饭碗。你以为只是传一句话的事,可在那句话背后,牵着一整条链子。你动了一环,整个链子都得跟着晃。
所以,林黛玉不能让宝玉去替她说。
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不能。
紫鹃想明白了这一层,心里暗暗叹了一声。她看着黛玉面朝墙壁的背影,那背影薄薄的,瘦瘦的,裹在一件藕荷色的夹被里,像一片被风吹落在水面的叶子。
“可是姑娘,”紫鹃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那几个婆子,确实不太……不太利落。上回传错了话,厨房那边耽误了半个时辰,害得姑娘饿着肚子等。还有一回,李嬷嬷在老太太跟前说姑娘‘嘴刁’,说今儿要吃这个明儿要吃那个,不好伺候。老太太虽然没说什么,可我听说,凤姐儿私底下已经查过那两个婆子的差了。”
黛玉翻了个身,面朝紫鹃。灯影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水里浸着的黑石子。
“我知道,”她说,“可我更不能让宝玉去说。”
“为什么?”
“因为那几个婆子,”黛玉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紫鹃一个人能听见,“已经有人嫌我多嫌着了。要是再因为我丢了差事,你想想,她们会怎么想?”
紫鹃的针线篮子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不是一碗粥、一块糕的事。这是人情,是世故,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在深宅大院里小心翼翼踩着的每一寸地面。
那几个婆子,是贾母的人。她们能来伺候黛玉,是贾母的恩典。她们在贾母面前有脸面,靠的就是“尽心伺候林姑娘”这几个字。要是宝玉去替她们传话,等于告诉贾母这几个婆子连句话都传不清楚。那她们的脸面往哪儿搁?她们的差事还保不保?
轻则被骂一顿,重则直接打到别处去。对婆子们来说,这是砸饭碗的事。
林黛玉要是答应了宝玉,就等于亲手砸了这几个婆子的饭碗。婆子们能不恨她?她们出去会怎么说?——“林姑娘嫌我们笨,不用我们传话了,巴巴地让宝二爷去替她说。”这话传到王夫人耳朵里,传到凤姐儿耳朵里,传到那些本来就看不惯她的人耳朵里,会变成什么?
“林姑娘架子大,连老太太派去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林姑娘仗着宝玉撑腰,连规矩都不讲了。”
“到底是外头来的,不懂我们府上的规矩。”
这些话,一句都够她受的。
黛玉不是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紫鹃看着自家姑娘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跟了黛玉这些年,太知道姑娘的性子了——表面上尖酸刻薄,嘴里不饶人,可心里头,比谁都清楚,比谁都小心。她的那些“刻薄”,有多少是刺,有多少是盾,又有多少,是没办法的办法?
三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帘子被掀开的声响。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婆子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白纱灯笼,灯笼上沾了几点雨水。
“林姑娘,”那婆子笑嘻嘻地站住了,“老太太那边打人来问了,说姑娘今儿晚上想吃什么,明儿好让厨房预备。”
黛玉看了一眼紫鹃。紫鹃会意,站起来说“姑娘晚上只喝了半碗粥,旁的什么也没吃。明儿想吃什么,还没定呢。”
那婆子的笑容顿了一顿,目光在黛玉脸上溜了一圈。“那……老奴就这么回老太太?说姑娘还没想好?”
紫鹃正要说话,黛玉忽然开口了。
“你等等。”她的声音有些哑,但清清楚楚的,“我想吃——前儿宝二爷提过的那家的藕粉桂花糕,让厨房去买了来。再要一碗白米粥,清清淡淡的,不要搁那些个乱七八糟的。”
那婆子脸上的笑容又活泛起来,连连点头“是是是,藕粉桂花糕,白米粥,老奴记下了。”
“还有,”黛玉又说,“上回你们传错了话,害得厨房里白忙了一场。这回可听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了,姑娘放心,这回错不了。”那婆子笑得满脸褶子,又说了几句“姑娘好生歇着”之类的话,提着灯笼退出去了。
帘子落下来,屋里重新安静了。
紫鹃站在那儿,看着黛玉,欲言又止。
黛玉知道她想问什么——姑娘明明没想好吃什么,怎么忽然就说出来了?
黛玉没有解释。她只是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紫鹃默默地走过去,把那盏琉璃绣球灯拨暗了些,又把帐子放下来,掖好。她站在床边,看着黛玉安静的、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有一次,黛玉一个人在房里对着窗外的竹子呆,她进去送茶,听见黛玉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竹子好,竹子不用看人脸色。”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林黛玉不是不想吃,不是不想说,她是不敢随便说。
每天让婆子去回话,这件事本身就够让她难受的了。一个小姐,吃什么喝什么,都要让婆子去跟老太太汇报,这是什么滋味?换了一般人,早就不耐烦了。可她没有。她忍着,一天一天地忍着。
不是因为她不想吃好的,是因为她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落人口实。
她要是每天都想着吃这个吃那个,婆子们出去会说“林姑娘嘴刁”;她要是啥也不吃,婆子们出去会说“林姑娘身子骨不行,怕是养不活”;她要是让宝玉去替她说,婆子们会说“林姑娘瞧不起人”。
怎么做都是错。
所以她选了最稳妥的办法——在婆子来问的时候,随口说一样东西。不多,不少,不挑剔,不委屈。藕粉桂花糕,白米粥。家常的,普通的,谁都挑不出毛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