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不是错。错的是那些因为穷就看不起人的人。
可这话她不会说出口。说出来,就是抱怨,就是不知好歹。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熬着吧,总会好的。
三
最艰难的时候,是冬天。
那年冬天格外冷,紫菱洲的水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人。邢岫烟屋里没有炭火——份例里的炭早就用完了,她没有多余的钱去领,也不好意思开口问迎春要。
迎春是个不管事的,她自己屋里的炭火都被婆子们克扣了去,还浑然不觉。邢岫烟更不会去跟她提,提了也是白提,反而给人家添麻烦。
她就那么硬扛着。
白天多穿两件衣裳,在屋里来回走动取暖。晚上把所有的衣裳都盖在被子上,缩成一团,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寒夜。
可衣裳也不够了。
她唯一一件厚实的棉衣,已经拿去当了。
说起来心酸——那棉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虽然旧了,到底还能御寒。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下人们明里暗里的刁难越来越多,今天这个说“邢姑娘,给您跑腿买了东西,您赏几个钱吧”,明天那个说“邢姑娘,这个月的灯油钱该结了”,她那一两银子哪里够?只能把棉衣送进当铺,换了几串钱,勉强应付过去。
从那以后,她就只剩一件薄薄的夹袄了。
大雪天里,她穿着那件夹袄去给贾母请安,一路上冻得嘴唇紫,却还是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路过的人看见她,都忍不住多看一眼——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因为她那身打扮实在太过寒酸,跟贾府的富贵气象格格不入。
有人同情,有人鄙夷,更多的人是无动于衷。
平儿丢了虾须镯的那天,芦雪庵里正热闹。宝玉、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李纹、李绮、岫烟一群人围在一起吃烤肉,热热闹闹的,笑声能传出去老远。
邢岫烟也在。她穿着那件薄夹袄,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面前的一小块鹿肉。她不争不抢,别人给她多少她就吃多少,吃完了就静静地坐着,听别人说笑。
凤姐兴兴头头地张罗着,平儿在一旁伺候。吃到一半,平儿忽然惊叫起来“我的镯子不见了!那只虾须镯!”
众人顿时乱成一团,四处寻找。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凤姐笑着说“不妨事,过几日自然就出来了。我知道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吃酒。”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从邢岫烟脸上掠过。
那一眼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下。可邢岫烟捕捉到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
后来果然查出来了——是宝玉屋里的小丫头坠儿偷的。平儿跟麝月悄悄说了这件事,叮嘱她别声张,又特意嘱咐“你们以后防着她些,别让她到我们这边来。这事儿也别告诉宝玉,只当没生过。”
可这事儿到底传开了。传开之后,众人才知道冤枉了邢岫烟。
平儿心里过意不去,特意寻了个由头,给邢岫烟送了一件大红羽纱的斗篷,说是“大奶奶那里多出来的,放着也是浪费,邢姑娘别嫌弃”。邢岫烟接过来,道了谢,脸上没有一丝异样。
她不怨平儿。换了谁,在那个位置上,大概也会这么想。一个穷得连棉衣都当了的姑娘,身边的人手脚不干净,换了你,你怀疑谁?
可她心里也不是不委屈的。
回到自己屋里,她把那件大红羽纱斗篷叠好,放在柜子里,没有穿。她看着那件斗篷,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她知道,这口气里装的是什么——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异乡的冬天里,独自咽下去的所有心酸。
四
可邢岫烟终究是邢岫烟。
她没有因为被误解就愤愤不平,没有因为被轻视就自轻自贱,没有因为穷困潦倒就丢掉了骨子里的那份体面。
芦雪庵联诗的那天,众人即景咏梅,各展才情。宝琴一挥而就,字字珠玑,满座皆惊。湘云抢着联句,豪气冲天。黛玉不紧不慢,句句精妙。
轮到邢岫烟,她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两句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喜笑东风。”
众人看了,都是一怔。
这两句诗,没有一丝寒酸气,没有一点自卑相。那个“笑”字用得尤其好——不是苦中作乐的笑,不是强颜欢笑的笑,而是真正的、自内心的、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笑。
宝钗看了,忍不住点头称赞“好!岫烟这两句,倒比我们联的那些更有气骨。”
黛玉也微微颔,多看了邢岫烟一眼。她平日里不大与人亲近,此刻却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姑娘生出了几分敬意。
邢岫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依旧是安安静静的,不张扬,不炫耀。
她从来都是这样——有才,却不恃才;有傲骨,却不露锋芒。
她跟妙玉做过邻居,跟着妙玉识了字、读了书,能看懂妙玉那些玄而又玄的禅机。宝玉过生日的时候,妙玉送了一个帖子,上面写着“槛外人”三个字,宝玉不知如何回帖,急得团团转。是邢岫烟告诉他“她自称‘槛外人’,你便回‘槛内人’就是了。”
宝玉恍然大悟,又问“姐姐跟妙玉相熟?”
邢岫烟淡淡地说“小时候做过几年邻居,略认得几个字罢了。”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绝口不提自己跟妙玉的交情,绝口不提自己从妙玉那里学到了什么。她不是不会借这个由头攀附宝玉——攀上了宝玉,就等于攀上了贾母,攀上了整个贾府的核心。可她偏偏不。
她不想借着任何人的光,照亮自己的路。
宝钗是最懂她的人。
宝钗自己就是个通透的人,一眼就看出了邢岫烟的难处。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去施舍,没有当着众人的面送东西,只是在私下里,悄悄地把邢岫烟当掉的那件棉衣赎了回来,又添了几件新的,让人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