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皮破落户儿,凤辣子。
这人是谁?是这府里的管家媳妇,是实权人物。这样的人,最不能得罪,也最不好相处。巴结她,显得下作;躲着她,又得罪人。
老太太这话,是告诉她别怕她,也不用巴结她,跟她平起平坐就行。
黛玉懂了。
她转过身,对着王熙凤福了福,叫了声“嫂子”,然后伸手,拉住了王熙凤的手。
王熙凤愣了一下,旋即笑得更开了,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是端茶又是递果子。
黛玉接过茶,没急着喝,先看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正跟邢夫人说话,没看她。
但黛玉知道,老太太看见了。
寒暄了一阵,老太太话了“去把你二舅舅请来,黛玉要拜见。”
王夫人站起来,说“老爷今儿不在家,不如先去见见大舅舅。”
老太太点点头,让邢夫人带着黛玉去。
黛玉跟着邢夫人出来,坐上轿子,往东院去。邢夫人一路上絮絮叨叨,说贾赦身子不好,让她别见怪。黛玉只是点头,不多说话。
到了东院,进了正房,贾赦没出来,只让下人来传话。说了一车的话,无非是“不要想家”“缺什么只管说”之类的。
黛玉听完,站起来告辞。
邢夫人留她吃饭“吃了饭再回去。”
黛玉愣了一下。按规矩,她第一顿饭应该跟老太太吃,不能在这儿吃。但直接拒绝,又怕得罪人。
她想了想,笑着开口“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望舅母容谅。”
这话说得软和,先谢了舅妈的好意,再解释不能吃饭的原因,面子里子都全了。
邢夫人听了,果然没再说,笑着送她出门。
黛玉上了轿,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从东院出来,又去西院见贾政。贾政也不在,王夫人接待的。王夫人话不多,坐在炕上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几句,黛玉一一答了。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老太太那边传饭了。”
王夫人站起来,带着黛玉往回走。
回到老太太屋里,已经摆好了饭桌。李纨捧饭,王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丫鬟们站在两边,手里捧着拂尘、漱盂、巾帕,鸦雀无声。
黛玉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她家吃饭没这么些规矩。
老太太独坐在正面榻上,两边四张空椅。王熙凤拉着黛玉往左边第一张椅子上坐,黛玉再三推让。老太太笑着说“你舅母和嫂子们不在这儿吃饭,你是客,原该这么坐。”
黛玉应了,欠身坐下。
她没急着动筷子,先看三春。
迎春坐在她右手边,探春坐在迎春旁边,惜春最小,坐在探春旁边。丫鬟们拿着漱盂、巾帕在一旁伺候,李纨和王熙凤站在桌边布菜。
老太太先动了筷子,三春才开始动。
黛玉看着,学着,探春夹哪个菜,她也夹哪个菜;探春吃几口,她也吃几口;探春放下筷子,她也放下。
一顿饭吃完,丫鬟们捧上茶来。
黛玉又愣住了。她在家的时候,吃完饭要过一会儿才喝茶,怕伤胃。但她看了看三春,三春都接了茶,她便也接了。
接了茶,却不急着喝,只端在手里。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老太太把王夫人和李纨、王熙凤都打走了,只留下黛玉和三春。她把黛玉拉到身边,问“都念过什么书?”
黛玉想了想,老实回答“只刚念了《四书》。”
《四书》是男子考功名念的书,一个小姑娘念完了,算是了不得的事。黛玉说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小小的得意。
老太太听了,却淡淡地回了一句“读的是什么书,不过认得两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
黛玉愣了一下。
她看向老太太,老太太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是认真的。
这话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
不做睁眼瞎。不过认得两个字。
什么意思?
黛玉在心里琢磨着,越想越明白。这不是说她念书不好,是说她太显摆了。刚进府,不知道深浅,就说念完了《四书》,万一传出去,有人说她轻狂,有人说她显摆,总有闲话等着她。
老太太这是在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