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官的手彻底废了。冻疮好了又烂,烂了又好,最后结了一层厚厚的疤,硬硬的,像戴了层手套。摸什么都没感觉。
一天,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有人在门口说话。
她抬起头,看见智通站在山门口,正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绸衣裳,脸圆圆的,笑眯眯的,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智通接过那包东西,笑着送那人走了。
芳官低下头,继续洗。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尼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
“你那手,还能洗吗?”小尼姑问。
芳官没抬头。
“能。”
小尼姑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芳官去厨房领饭。
厨房里,几个老尼姑正围着桌子说话,看见她进来,声音停了。
芳官没看她们,走到灶台前,拿起一个馒头,舀了一碗菜汤。
她转身要走,听见身后有人说
“听说那三个,是荣国府撵出来的。唱戏的,勾引坏了人家少爷。”
另一个声音说“怪不得。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那个芳官,眼睛滴溜溜的,一看就是个狐狸精。”
芳官站住了。
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那些人。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很稳
“太太也说我是狐狸精。”
身后没有人说话。
她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出去。
外头下雪了。
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灰灰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低下头,继续走。
馒头凉了。菜汤凉了。她端着,走回后院,走进那间小屋。
藕官在喂蕊官喝水。蕊官靠在墙上,脸白得像纸,眼睛半闭着。
“吃饭了。”芳官说。
她把馒头掰开,递给藕官一半,自己留一半。
她咬了一口馒头。
硬,凉,硌牙。
她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咽下去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下了三场大雪。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早上起来要先扫雪,才能走到井边打水。
芳官扫雪的时候,手是木的,腿是木的,整个人都是木的。
她一下一下扫,把雪扫到墙角,堆成一堆。
扫完,她去打水。
井边结了冰,滑。她小心翼翼地走,一只手拎着桶,一只手扶着墙。
打完水,她蹲下,把手伸进缸里。
水冷得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手上。
她没感觉。
手早就没感觉了。
一天,她洗完衣服,站在后院绳边呆。
一个小尼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知道吗?”小尼姑说,“荣国府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