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官抬起头,看了智通一眼。
智通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是慈悲的笑。
“来,”她说,伸出手,“给太太磕头,然后跟师父走。”
芳官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白白的,软软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手腕上挂着一串檀木念珠。
芳官没有去接那只手。
她转过身,给王夫人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站到智通身后。
智通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收回去了。
脸上还是那个慈悲的笑。
水月庵在城外二十里。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芳官从车上下来,看见一座灰扑扑的山门,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
门后是个院子,不大,青砖地,缝里长着草。院子当中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懒懒地浮在水面上。东边一排厢房,西边一排厢房,北边是大殿,殿里黑漆漆的,看不清供着什么菩萨。
智通先进去了,让一个小尼姑领着她们往后院走。
小尼姑二十来岁,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领着她们穿过院子,绕过一间柴房,走到后院最里边的一排矮房子前,推开一扇门。
“就这儿。”她说,转身走了。
芳官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一间小屋,十来步见方。靠墙一张通铺,铺着稻草,稻草上扔着几床旧被子,被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地上两张条凳,一张缺了腿,垫着半截砖头。窗户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响。
藕官在她身后,轻轻吸了口气。
蕊官没出声。
芳官走进去,在铺上坐下。
稻草硌得慌,有几根扎透了被子,刺在她手上。她低头看了看那根稻草,黄黄的,干干的,轻轻一捏就断了。
她想起柳嫂子送来的那些饭菜。
清蒸鸭子。胭脂鹅脯。虾丸鸡皮汤。
那时候她觉得油腻,只动了两筷子,就让人端下去了。
她想起怡红院里那张床。软软的,厚厚的,铺着绫罗被面,绣着鸳鸯戏水。她睡在宝玉旁边那一夜,被子里有股淡淡的香气,是宝玉身上常熏的那种香。
她想起宝玉给她改名字。耶律雄奴,温都里纳,金星玻璃。她穿着男装,头上编着小辫,在园子里跑,众人都笑说,这两个倒像是双生的弟兄两个。
她想起那天赵姨娘打上门来,她和藕官蕊官几个人一起,把那老货围在当中,手撕头撞,闹得不可开交。晴雯在旁边笑着看,袭人急得直跺脚。
她想起——
“芳官。”
藕官的声音打断了她。
芳官抬起头,看见藕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
“吃饭了。”藕官说。
芳官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一碗糙米饭,黄黄的,硬硬的,米粒儿都散着。上面盖着几根咸菜,黑乎乎的,腌得亮。
她拿起筷子,扒了一口。
米硬,硌牙。咸菜咸得苦。
她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咽下去了。
藕官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蕊官也端了碗进来,三个人就着那盏昏昏的油灯,默默吃饭。
外头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呼啦啦响。
第二天一早,芳官就知道了什么叫“出家”。
卯时起床。天还没亮透,小尼姑就来敲门,站在门口喊“起来了,干活了。”
芳官爬起来,头昏沉沉的,一夜没睡踏实。铺太硬,被子太薄,窗户漏风,她蜷了一夜,腿还是凉的。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两个老尼姑在扫地,扫帚刮过青砖地,刷刷响。智通站在大殿门口,手里端着个茶碗,正跟一个中年尼姑说话。
看见芳官出来,智通冲她招招手。
芳官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