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从来没有想过,让林黛玉嫁给贾宝玉。
从来没有。
紫鹃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老太太第一次见到黛玉,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哭,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那时紫鹃还小,站在雪雁身后偷看,心想,老太太对林姑娘真好,像对亲孙女一样亲。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亲,是可怜。是愧疚。是做给人看的。
想起那年,宝玉黛玉闹别扭,砸了玉,老太太急得亲自跑来,搂着这个哄着那个,说“两个小冤家,不是冤家不聚头”。那时紫鹃偷偷笑,心想老太太这是默许了吧,这是愿意成全他们吧。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成全,是稳住。是拖延。是不让他们闹出大事来。
想起那年,清虚观打醮,张道士给宝玉提亲,老太太说“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那时紫鹃替黛玉高兴,心想老太太这是护着宝玉呢,不想让他娶外头的人。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护着宝玉,是护着自己的算计。是不想让事情提前败露。
想起那年,薛姨妈在潇湘馆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那时紫鹃满心欢喜,跑出来说“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老太太说去?”
薛姨妈笑她“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
那时紫鹃臊得满脸通红,心里却暖洋洋的,以为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后来才知道,那是薛姨妈在探口风,在安抚,在稳住局面。她从来就没打算真的去说。老太太也从来就没打算让她去说。
想起那年,老太太查黛玉的月钱,说“这孩子就是心重,身子弱,要好好养着,婚事不急”。那时紫鹃感激不尽,心想老太太真心疼姑娘,怕她身子受不了婚事的劳累。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不急,是从来没打算让她急。
想起那年,紫鹃情辞试莽玉,哄宝玉说黛玉要回苏州去,宝玉登时疯魔了,人事不知。那时紫鹃吓得魂飞魄散,心想老太太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可老太太知道了,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还夸她“你这孩子,素日里是个伶俐的”。那时紫鹃以为老太太宽厚,不与她计较。
后来才知道,老太太不是宽厚,是心如明镜。她早就知道宝玉对黛玉的情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她只是要看看,宝玉疯到什么程度,黛玉在宝玉心里到底多重。
她看清楚了。然后,她更坚定了自己的主意。
因为宝玉越痴情,越不能让他娶黛玉。娶了,就疯了,就完了,就再也撑不起贾府的门户了。
紫鹃想起黛玉病重的那些日子。
那是怎样的日子啊。
姑娘一天一天地瘦下去,一天一天地咳血,一天一天地等宝玉。可宝玉呢?
宝玉在怡红院里,被瞒得严严实实,根本不知道黛玉病成这样。王夫人吩咐过,不许走漏半点风声,谁敢告诉宝玉,立刻撵出去。
紫鹃想去告诉宝玉,可出不了潇湘馆的门。门口有人守着,说是老太太的意思,让林姑娘静养,不许人打扰。
静养。
紫鹃现在想起这两个字,只觉得浑身冷。
那不是静养,那是等死。
老太太去看过黛玉一回。
那日,黛玉精神好些,歪在床上,紫鹃正喂她喝药。门帘一掀,老太太进来了。
紫鹃连忙起身,老太太摆摆手,走到床边坐下,拉着黛玉的手,看了半晌,叹口气“孩子,你心太窄了。好好养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黛玉眼泪扑簌簌地落,想说甚么,又说不出来,只是攥着老太太的手,攥得紧紧的。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说“你放心,有外祖母在呢。”
然后就走了。
紫鹃送老太太出去,在门口,老太太低声吩咐紫鹃“好生伺候着,缺甚么,打人去告诉我。”
紫鹃应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心想,老太太还是疼姑娘的,老太太会替姑娘做主的。
可老太太走了之后,再没来过。
紫鹃后来才知道,老太太那天去看黛玉,是顺路。她真正要去的,是薛姨妈的院子。去商量宝玉和宝钗的婚事。
那天,正是宝玉和宝钗定亲的日子。
紫鹃想起黛玉临死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