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他念书。她偶尔过去看看,添茶倒水,问两句功课。他答得客气,她问得也客气,两个人像走在一座独木桥上,小心翼翼,生怕掉下去。
晚上他回屋,两个人说不上几句话。偶尔他坐在灯下呆,她做针线。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有一回她做针线做得久了,抬头活动脖子,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来的东西。
“怎么了?”她问。
他摇摇头,移开目光。“没什么。”他说,“想起从前,宝姐姐也常这样做针线。”
“从前是多久?”
他没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做针线。针脚密密地走过去,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像她这一辈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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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突然说起林黛玉。
婚后他从不提这个名字。她也从不问。两个人像有默契似的,绕开那个地方走。可那天不知怎么了,他喝了点酒,不多,就两三杯,可脸已经红了。
他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月亮,忽然说“宝姐姐,你见过月亮底下哭的人吗?”
她手一顿,针扎进指头。她把手指放到唇边吮了吮,没出声。
“我见过。”他说,声音飘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一年在园子里,月亮底下,有人对着水哭。我问她哭什么,她说,你看这水,流得这样急,什么都留不住。”
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眶红红的。
“宝姐姐,你说,为什么什么都留不住?”
她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知道她坐在那儿,坐在他面前,可他想的是另一个人,另一个地方,另一轮月亮。
“二爷,”她放下针线,声音稳稳的,“夜深了,睡吧。”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欢喜,倒像是认命。
“好。”他说,“睡吧。”
那一夜他们并排躺着,还是谁也不碰谁。
可她知道,有些话不是不说就能当它不存在。有些人不是不提就能当她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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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更紧了。
宝钗把鞋面收好,吹了灯,和衣躺下。西间那边还是没有声音。他大约是睡着了,她想。
可她知道他没睡。
她也没睡。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隔着一堵墙,隔着三个月的光阴,隔着一个人。
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可她会一直在这儿,在这个屋里,在这张床上,在这段无望的日子里,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窗外的风还在刮,刮得梧桐叶子刷刷响。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金玉良缘。
金是她的金锁,玉是他的通灵玉。多好的名字,多好的兆头。可这金玉凑到一处,什么也没换来,只换来日日夜夜的沉默,和那个人梦里喊出来的名字。
她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枕头里,没了声息。
她想,这日子,还得过下去。
她不恨他。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心里装着谁。她只是有时候想不明白她这一辈子,规规矩矩,步步小心,从没行差踏错半步,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窗外没有月亮。
夜还长得很。
明天早上起来,她还得梳头洗脸,料理家务,见人说话,把这一天的日子过完。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往后几十年,都是。
她是薛宝钗,是荣国府的宝二奶奶,是人人称赞的贤德媳妇。
她什么都有。
她也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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