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陪笑说“不过是奉太太的命,妹妹别错怪我。”
探春道“凡事只要是个道理。要搜,只管搜我的。要想搜丫头们,却不能。她们的东西都在我这里收着,一针一线,她们也没处收藏。要搜,只搜我。”
王善保家的不知深浅,以为探春不过是庶出的姑娘,又是年轻,便上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也都翻了。”
话音未落,探春扬手就是一掌。
那一掌响得很,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探春指着王善保家的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
凤姐和平儿连忙劝住,一面骂王善保家的,一面替探春整理衣裳。
探春冷笑道“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象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这句话说得凤姐脸上讪讪的。
抄检的人去了。探春坐在灯下,半天没动。侍书端了茶来,她也没接。
“姑娘,夜深了。”
探春抬起头,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了跳。她忽然说“你们等着吧。这样的大族,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
那夜的风很大,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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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头天晚上就飘起雪花,到次日早上,已经积了一尺来厚。宝玉一早起来,见窗纸上映着雪光,亮得晃眼,忙梳洗了往芦雪庵去。
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仿佛装在玻璃盒内一般。走到山坡下,一股寒香扑鼻——是栊翠庵的红梅开了。
芦雪庵里,众人已经齐了。湘云和宝玉张罗着要烤鹿肉吃,打婆子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蒙来。湘云亲自切肉,宝玉帮着翻烤,肉在铁网上滋滋地响,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李纨笑道“你们两个要吃生的,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里吃去。那怕吃一只生鹿,撑病了不与我相干。这么大雪,怪冷的,快替我作诗去。”
湘云一边嚼着鹿肉,一边说“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黛玉笑她“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庵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庵一大哭。”
湘云不理,只管吃。
吃完肉,众人开始联诗。凤姐起了一句“一夜北风紧”,底下便接了下去。湘云才思最捷,抢着联了好几句,把宝琴、宝钗、黛玉都惹急了,你一句我一句,争得不可开交。
联到最后,只剩湘云、黛玉、宝琴三个人,越急了,恨不得把全本诗韵都搬出来。湘云一边联,一边笑说“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
宝玉落在最后,一句也没联上。他也不急,只管看她们笑,看她们抢,看她们急得满脸通红,看湘云把袖子挽得老高,露出藕荷色的里衣来。
雪还在下,落在芦雪庵的茅檐上,落在窗外的梅花上,落在每个人的鬓上。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他不知道,这是大观园最后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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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那一年的春天,湘云醉了。
是宝玉的生日,也是宝琴、岫烟、平儿的生日。四个人凑在一处,在红香圃摆酒。姐妹们行令猜拳,好不热闹。
散了席,忽然找不见湘云。
一个小丫头指着芍药栏那边说“云姑娘吃醉了,图凉快,在那边山子石上睡着了。”
众人过去一看,都笑软了。
湘云卧在青板石凳上,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满脸都是花瓣。手中的扇子掉在地下,也被落花埋了一半。一群蜂蝶围着她嗡嗡地闹,她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睡得正香。
众人上来推她唤她。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看众人,又低头看看自己,方知是醉了。脸上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一片花瓣。
“好姐姐们,别笑话我。”她说着,坐起身来,抖落了一身的芍药。
宝玉蹲下身,捡起那把扇子,替她拂去上面的落花,递还给她。湘云接过来,冲他笑了笑。
那天傍晚,她倚在沁芳闸的栏杆上,看着流水呆。宝玉走过去,问她“云妹妹,你想什么呢?”
湘云没回头,只说“我想,明年这时候,芍药还会开。只是不知咱们还能不能在一处看。”
宝玉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后来她嫁了人。后来她守了寡。后来大观园封了,她再也没能回来。
只有那些芍药,年年春天还在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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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一年秋天,刘姥姥又来了。
她头一回来,还是三年前。那时候王熙凤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她千恩万谢地去了。这回她背了两口袋新打的枣子、倭瓜、野菜来还礼,说是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个鲜。
贾母听说了,要见见这个积古的老人家。刘姥姥便进了大观园。
鸳鸯和凤姐存心要拿她取笑,给她插了满头花,把她打扮成个老妖精。刘姥姥也不恼,只说“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