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得很。”凤姐惨笑,“我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到头来,连自己的位置都要保不住了。”
平儿红着眼眶劝“奶奶别急,兴许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查查就知道了。”凤姐的眼神冷了下来,“平儿,去把旺儿叫来。”
事情很快查清了。何止是真的,那尤二姐还是贾珍的小姨子,背后有宁国府撑腰。贾琏为了她,偷偷挪用了公中的银子,在外头买宅子置家具,俨然是要安家过日子的架势。
“奶奶,咱们怎么办?”平儿急得团团转。
凤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里面已经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决绝。
“怎么办?自然是接她进来。”凤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二爷在外头养着像什么话,既然是一家人,就该住到一处。”
平儿愣住了“奶奶,您这是……”
“我自有主张。”
尤二姐进府那天,凤姐打扮得雍容华贵,亲自到二门迎接。她拉着尤二姐的手,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热无比,眼泪说来就来“妹妹受苦了,都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好,竟不知道你在外头,否则早该接你进来的。”
尤二姐是个老实人,见凤姐这般热情,心里的戒备去了大半,反而生出几分愧疚。
贾琏也以为凤姐转了性,高兴得什么似的,当晚就在尤二姐房里歇下了。
只有平儿知道,凤姐回房后,砸了一整套汝窑茶具。碎片划破了她的手,鲜血直流,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坐在满地狼藉中,无声地流泪。
“奶奶,您这是何苦……”平儿哭着给她包扎。
“我不苦,我笑还来不及呢。”凤姐擦干眼泪,脸上竟浮起一个笑容,“你放心,这场戏,我会好好唱下去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凤姐对尤二姐照顾得无微不至,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可暗地里,她收买了尤二姐的丫鬟善姐,让她在饮食起居上动手脚;又挑拨秋桐去辱骂尤二姐;还假借看病的名义,请来庸医,开了一剂又一剂虎狼之药。
尤二姐的身子一天天垮下去,孩子也没保住。小产那日,血流了一地,尤二姐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一块金子——那是凤姐“心疼”她,特意送来的。
“我错了……我不该来……”尤二姐弥留之际,终于明白了这一切。
消息传到凤姐耳朵里时,她正在给贾母捶腿。老太太听说尤二姐没了,叹了口气“也是个没福气的。”
凤姐垂下眼帘,轻声道“是啊,可惜了。”
没有人看见,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
那天晚上,贾琏抱着尤二姐的旧衣裳哭了一场。凤姐在门外听着,心里一片冰凉。她想起刚嫁过来时,贾琏也曾对她温存过,虽然那些温存转瞬即逝,但总归是有过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夫妻之间只剩下算计和提防了呢?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们的婚姻本就是两家联姻,她是王家用来巩固势力的棋子,贾琏是贾府需要的一个能干的媳妇。两个被家族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哪有什么真情可言。
“二爷哭够了就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去东府商议修祠堂的事。”凤姐推门进去,语气平静无波。
贾琏抬起头,红着眼睛瞪她“你满意了?她死了,你满意了?”
凤姐笑了“二爷这话说的,好像是我害死了她似的。她自己身子弱,保不住孩子,想不开吞金自尽,与我何干?”
“你……”贾琏气得说不出话。
“我怎么了?”凤姐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二爷,这些年,我为这个家做牛做马,你可在乎过我的死活?你在外头寻花问柳的时候,可想过我在府里算账算到三更天?你要接她进来,我接了;你要我善待她,我善待了。现在她没了,你倒来怪我?”
贾琏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颓然道“罢了,罢了。”
凤姐转身离开,背影挺得笔直。可一回到自己屋里,她就瘫软下来,伏在妆台上,肩膀微微颤抖。
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奶奶,想哭就哭出来吧。”
凤姐摇摇头,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哭有什么用?这个家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四、大厦将倾
荣国府的颓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是谁也不说破。
凤姐比谁都清楚。账上的窟窿越来越大,田庄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可府里的排场却不能减——减了,就是丢了贾府的体面。
她开始放印子钱,开始利用管家的职权敛财。铁槛寺那一回,她收了三千两银子,帮着退了张家的婚事。事后老尼姑把银子送来时,凤姐摸着那些冰冷的银锭,心里没有半分欢喜。
“奶奶,这钱……”平儿欲言又止。
“入账吧。”凤姐疲惫地挥挥手,“下个月要给宫里娘娘准备节礼,又是一大笔开销。”
她何尝不知道这是造孽?那张家的女儿听说被迫嫁给了李衙内,没过半年就被折磨死了。夜深人静时,凤姐也会做噩梦,梦见那姑娘血淋淋地站在她床前,问她为什么要害自己。
可她没办法。荣国府就像一艘破船,四处漏水,她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着它不沉没。
最让她寒心的是,府里上下,没有一个人体谅她的难处。
贾母虽然疼她,可那疼是基于她能逗自己开心、能把家管好。一旦她病了,不能理事了,那份疼就成了敷衍。
王夫人更是如此。这位姑妈表面上对她器重有加,实则只把她当作管家的工具。抄检大观园那次,王夫人明面上是查绣春囊,实则是敲打她,一步步收回她手中的权力。
那日王夫人把她叫去,冷着脸说“我听说你管着家,下人们却越没了规矩。园子里竟出了这等伤风败俗的东西,你这个管家奶奶是怎么当的?”
凤姐跪在地上,心里冰凉一片。她知道,这是要拿她开刀了。
“媳妇知错。”她低声说。
“知错就好。”王夫人淡淡道,“从今日起,你先把园子里的事放一放,好生养病吧。”
一句话,就夺了她一半的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