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最上面那本《千家诗》,翻开,扉页上有父亲的字迹“读书明理,修身立德”。字迹工整,墨色已淡。
父亲读了一辈子书,明了一辈子理,最后连看病的钱都没有。那么她呢?她不要明理,不要立德,她只要活下去。
三、厨房里的算计
柳嫂子回来时,天已黑透。她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倦色,眼里却有几分光亮。
“五儿,看娘给你带什么了?”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鸡丝粥,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两个荷花酥。
五儿讶然“这是……”
“今儿宝玉在园子里设小宴,剩了不少好菜。我央了管事的嬷嬷,许我带些回来。”柳嫂子盛了粥递给她,“快趁热吃。”
五儿接过粥碗,米粒熬得开花,鸡丝细嫩,粥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这样精细的吃食,她一年也难得吃上一回。
“娘也吃。”她推过去。
柳嫂子摇头“我在厨房吃过了。你快吃,补补身子。”
五儿小口喝着粥,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她看着母亲在灯下整理衣裳,鬓边已有白,背也微微佝偻了。母亲才四十出头啊。
“娘,”她忽然开口,“芳官姐姐今日又来了。”
柳嫂子手一顿,没回头“还是说进怡红院的事?”
“嗯。”五儿放下碗,“她还给了五百钱,让我抓药。”
柳嫂子转过身,脸上神色复杂“这丫头……倒是热心。”
“娘,我想试试。”五儿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知道您担心,可咱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的病一日重过一日,药钱像无底洞。您一个人在厨房撑着,太辛苦了。”
柳嫂子在凳子上坐下,沉默良久。灯花爆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
“五儿,你可知贾府里有多少人?”她忽然问。
五儿一愣。
“上至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下至丫头婆子、小厮杂役,林林总总,怕有上千人。”柳嫂子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一千人里,真正做事的有几个?真正忠心的又有几个?”
她看着女儿“大多数人,不过是想着怎么从这棵大树上多吸点汁水。厨房采买的,虚报价格;管库房的,偷拿东西;主子身边的,克扣赏钱……便是那些清客相公,也不过是混口饭吃,说几句奉承话。”
“我知道。”五儿低声说。
“你不知道。”柳嫂子摇头,“你想进怡红院,无非也是想靠着贾府,既省了家里的开销,又赚月钱,还能看病抓药。你想的没错,可你想过没有,贾府凭什么养着你?”
五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凭你会扫地?凭你会浇花?”柳嫂子苦笑,“府里会扫地浇花的人多了去了。你能进去,靠的是芳官的门路,是袭人的点头,是宝玉的一时兴起。可这些靠山,能靠多久?芳官今日得宠,明日可能失势;袭人今日和气,明日可能翻脸;宝玉今日记得你,明日可能忘了你。”
五儿的眼泪掉下来“那女儿就活该等死么?”
“娘不是这个意思。”柳嫂子也红了眼眶,“娘只是要你想清楚,进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在那深宅大院里,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这样的性子,这样的身子,能应付得来么?”
母女俩对坐着流泪,谁也不说话。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摇曳不定。
最后,柳嫂子长长叹了口气“你若真想试,娘……不拦你了。”
五儿猛地抬头。
“只是有一条,”柳嫂子握住她的手,“进去了,凡事多听多看少说话。不该问的不同,不该拿的不拿,不该争的不争。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度日。”
五儿用力点头,泪珠滚落下来“女儿记住了。”
那一夜,五儿失眠了。她想着怡红院的月洞门,想着宝玉房里的暖阁,想着那些传说中的锦衣玉食。她也想着芳官腕上的银镯子,想着晴雯的爆炭性子,想着袭人温和笑容下的心思。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贾府里多的是想“干吃净落”的人。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不过是想活下去,想活得稍微容易些。这世道,穷人连生病都是奢侈。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地照着这座深宅大院。月光下,贾府的亭台楼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无数个柳五儿,不过是攀附在兽毛上的虱子,小心翼翼地吸着血,生怕惊醒了它,被一巴掌拍死。
四、园门深似海
三日后,芳官带来消息袭人同意了,让五儿先过去试试。
柳嫂子给女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身换洗的衣裳,一双新做的布鞋,还有那本《千家诗》。临行前,她一遍遍叮嘱“少说话,多做事。不舒服了就歇着,别硬撑。受了委屈……就回来。”
五儿点头,提着包袱的手微微抖。
从后街到荣国府角门,不过一炷香的路程,五儿却觉得走了很久。角门的小厮认得芳官,笑着打趣“芳官姐姐又带新人来了?”
“这是柳婶子的女儿,进怡红院当差的。”芳官塞给他几个钱,“好生照应着。”
小厮接过钱,笑容更盛“放心,放心。”
进了角门,便是另一番天地。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两旁花木扶疏,远处亭台楼阁掩映在树影中。五儿低着头,不敢多看,只盯着芳官的裙摆往前走。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假山池塘,便到了怡红院。院门前种着几株海棠,正是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两个小丫头坐在门槛上玩翻绳,见芳官来了,忙站起来“芳官姐姐。”
“宝玉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