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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金簪(第2页)

“……林家那丫头,病了三五日了,大夫怎么说?”

“回太太,说是旧疾,开几副药养着便是。”

“养着?”王夫人冷笑一声,“我瞧她精神头好得很,今儿席上不是还能说笑?你明日去,把她药方子拿来我瞧瞧。”

周瑞家的应了声“是”,又迟疑道“只是……老太太那儿?”

“老太太那儿我自有说法。”王夫人顿了顿,“对了,她房里那个叫紫鹃的丫头,我看太伶俐了些,改日寻个由头,打到庄子上配人罢。”

薛宝琴躲在假山后,听得浑身冷。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酒全醒了。她屏住呼吸,待王夫人和周瑞家的脚步声远去,才敢慢慢走出来。月色凄清,照得园子里一片惨白,那些白日里娇艳的花木,此刻都成了幢幢黑影。

她忽然想起黛玉常念的那句诗“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原来不是矫情,竟是写实。

自那日后,薛宝琴便多了个心眼。她开始仔细观察王夫人房里的那些人,那些事。她现,金钏儿跳井那件事,府里上下都讳莫如深,可偶尔从下人们的只言片语中,仍能拼凑出真相——不过是因为和宝玉说了几句玩笑话,就被王夫人一个耳光打出去,最后羞愤投井。而事后王夫人对宝钗说的,却是“她偷我东西才畏罪自杀”。

她听说,抄检大观园时,王熙凤带人搜查黛玉的房间,连妆奁都要开锁查验,而对宝钗的蘅芜苑,王夫人却特意吩咐“薛姑娘是客,别惊扰了。”

她还听说,晴雯被赶出去时,正病得只剩一口气,王夫人让人把她从床上拖下来,冷笑道“把这狐媚子的袄子扒了,别脏了府里的地。”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薛宝琴心惊。她开始明白,史湘云那日的警告,字字血泪。这国公府表面花团锦簇,内里却是一个不见血的战场。而王夫人的房间,就是这战场的指挥中枢——那里出的每一道指令,都可能决定一个丫鬟的命运,一个小姐的名声,甚至一条性命。

二月二,龙抬头。薛宝琴陪贾母去清虚观打醮,回来后染了风寒,病了几日。病中,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回廊里,廊子两边站满了人,都是王夫人房里的婆子丫鬟,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想逃,脚却像灌了铅。忽然,那些人齐齐向她伸出手,指甲又长又尖,像野兽的爪子……

她惊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月色如水,安静得可怕。薛宝琴坐起身,拥着被子呆。她想起自己初进贾府时,也曾羡慕这里的富贵繁华,也曾想过若能长居于此该多好。如今看来,竟是天真了。

病好后,薛宝琴变得更加谨慎。她牢牢记住史湘云的话,对贾母加倍孝顺,对姐妹们加倍亲热,而对王夫人房里的人,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偶尔去请安,她也总是挑王夫人在的时候,说几句话便告辞,绝不久留。

有一回,她从王夫人房里出来,在穿堂遇见玉钏儿。那姑娘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刚哭过。薛宝琴心中不忍,从袖中掏出一小盒胭脂塞给她,轻声道“姐姐擦擦脸吧。”

玉钏儿愣住了,接过胭脂,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薛宝琴一眼,低声道“琴姑娘快走吧,这儿风大。”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感激,有悲哀,还有一丝薛宝琴看不懂的警告。

三月里,桃花开了。大观园里一片烂漫。薛宝琴和姐妹们放风筝、扑蝴蝶、结诗社,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初来时那般无忧无虑。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看这园子的眼睛,不再只看得到美,也看得到美之下的阴影。

清明那日,府里祭祖。薛宝琴随众人跪在祠堂外,听着里头念祭文的声音,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笑脸相迎的伪善之人。”

她抬眼望去,王夫人正跪在前排,双手合十,神情虔诚。阳光照在她深青色的衣裙上,衬得她腕上那串佛珠格外润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吃斋念佛、心慈面善的贵妇人。

可薛宝琴知道,那串佛珠下,是一双翻云覆雨的手;那虔诚的面容后,是一颗算计人心的心。

祭礼结束后,薛宝琴独自走到园子东北角的桃林里。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落英如雪。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忽然想起史湘云那个褪了色的荷包,想起黛玉苍白的脸,想起金钏儿跳的那口井,想起晴雯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

这国公府啊,就像这片桃林,远看是灼灼其华,近看才现,每一棵树都在争夺阳光,每一朵花下都可能藏着虫蛀。

“琴妹妹在这儿呢。”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薛宝琴回头,见史湘云提着个食盒走过来,脸上是惯常的明媚笑容。

“云姐姐怎么来了?”

“找你说说话。”史湘云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打开食盒,里头是两碗还温热的杏仁茶,“刚熬的,尝尝。”

薛宝琴接过,小口啜着。杏仁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

“姐姐那日的话,”她忽然开口,“我如今懂了。”

史湘云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懂了就好。这府里啊,有些地方是暖阁,有些地方是冰窖。咱们做姑娘的,得学会分清。”

“姐姐这些年……很不容易吧?”

史湘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谁容易呢?林妹妹不容易,宝姐姐也不容易。便是凤姐姐,看着威风,背地里不知多少难处。”她放下碗,望着满树桃花,“咱们能做的,不过是守住自己的心,护住自己的人。至于别的……”

她没说完,但薛宝琴懂了。

风吹过,又一阵桃花雨。粉白的花瓣落在两人肩头、上,像一场温柔的雪。远处传来丫鬟们嬉笑的声音,是探春和惜春在放风筝,那风筝飞得很高,几乎要融入蓝天里。

“走吧,”史湘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老太太该找咱们了。”

薛宝琴应了声,跟着她往园外走。经过沁芳亭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王夫人院子的方向。那青灰色的屋脊在桃花掩映中若隐若现,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生过。

但她知道,那安静之下,是暗流汹涌。

从那以后,薛宝琴在贾府的日子,便有了一份不同于初来时的清醒。她依然会笑,依然会闹,依然会和姐妹们赏花作诗、嬉戏顽耍,但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那是史湘云用血泪教训为她系上的弦,提醒她这繁华深处的危险。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那个冬日午后,史湘云冰凉的手指和凝重的眼神。那时她还不懂,如今懂了,却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这国公府的金簪玉笄、锦衣玉食,底下埋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眼泪与冤屈?而那些吃斋念佛的面容后,又藏着怎样翻云覆雨的心肠?

薛宝琴不知道。她只希望,自己永远不必真正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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