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偏偏芳官在争执中说了一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比?我吃的用的,只怕比你家姨娘还强些。”
这话传到了赵姨娘耳朵里。
赵姨娘是什么人?虽说只是个姨娘,却是探春和贾环的生母,最是计较身份地位。这话简直是戳了她的心窝子。更要命的是,不知怎的,这话又传到了王夫人那里,还添油加醋变成了“芳官说,她过得比府里的正经主子还体面”。
那几日,府里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柳嫂子能感觉到,大厨房里管事妈妈们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互相交换的眼神里藏着些什么。
直到那天早上,一群婆子闯进怡红院,把芳官拖了出来。
柳嫂子当时正在大厨房里安排午饭,听见外头闹哄哄的,便走出来看。她看见芳官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头散乱,衣裳也被扯得不整,脸上却还是那副倔强的神情。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又没做错什么!”芳官挣扎着,声音尖利。
“凭什么?就凭你不守本分,糟践东西,还敢背后议论主子!”一个婆子厉声道。
芳官被拖过后园的小径,经过那片芍药时,她忽然不挣扎了。柳嫂子看见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开得正盛的花上,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芳官就被拖走了,听说直接送出了府,连行李都没让收拾。
那天晚上,柳嫂子做了个梦。梦见芳官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卷起的尘土。芳官还是穿着那身鹅黄衣裳,在灰扑扑的背景里格外刺眼。她张了张嘴,像是在说什么,但柳嫂子听不见。
醒来时,柳嫂子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五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递给她一碗水“娘,你做噩梦了?”
柳嫂子接过碗,手有些抖。她喝了一口水,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觉得好些。
“五儿,”她忽然问,“你想进怡红院吗?”
五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想。”
“为什么?”
五儿低下头,摆弄着衣角“进了怡红院,月钱能多些,娘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而且……而且宝玉房里的人,将来也许能有更好的出路。”
更好的出路。柳嫂子在心里重复这几个字。是啊,更好的出路。芳官当初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如果进了怡红院,你会像芳官那样吗?”柳嫂子问。
五儿猛地抬头“我不会的,娘。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不会做出格的事。”
柳嫂子看着女儿认真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她伸手摸了摸五儿的头“娘知道你不会。”
可她又想,芳官当初进府时,是不是也这样保证过?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地方。
芳官被赶出府后,怡红院安静了许多。柳嫂子偶尔还会去送饭,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战战兢兢了。她有时会想,芳官现在在哪里?外头正闹灾荒,一个被赶出府的丫鬟,能去哪里?
有一次,柳嫂子出府采买,在街角看见一个身影,很像芳官。那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小破碗,头乱蓬蓬地遮住了脸。柳嫂子脚步顿了顿,想走近看看,那人却突然抬起头——不是芳官,是个年纪更大的妇人,眼神空洞。
柳嫂子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进那只破碗里。妇人连声道谢,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回府的路上,柳嫂子一直在想那个眼神。她忽然明白,芳官最大的错,不是糟践粮食,也不是不尊重人,而是忘了自己是谁。在这个世道里,忘了自己是谁,是最危险的。
几个月后,五儿终究没能进怡红院。不是柳嫂子没尽力,而是上头突然下了令,各房人员不再增添。柳嫂子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倒是五儿自己看得开“不进也好,我在厨房帮娘,还能多学点手艺。”
柳嫂子看着女儿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样也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只是她偶尔还会想起芳官,想起那些被浪费的食物,想起那半块扔给麻雀的糕。她想起有一次,芳官不知为什么心情好,居然对她笑了笑,说“柳嫂子,你做的胭脂鹅脯真好吃。”
那是芳官唯一一次夸她做的东西好吃。
柳嫂子甩甩头,不再想这些。她还有好多事要做晚饭的菜单还没定,明天庄子上要送来的菜得去点数,五儿的衣裳袖口磨破了要补……
生活就是这样,容不得人多想。
只是从那以后,柳嫂子每次准备饭菜,都会下意识地少放点油。倒不是节俭——贾府从不缺这点油——而是她总会想起芳官那句“油腻腻的”,想起外头那些连草根都吃不饱的人。
这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很大。贾府里却温暖如春,各房都烧着炭盆。柳嫂子听说,外头冻死了不少人。
除夕那天,府里大摆宴席。柳嫂子在大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一道道菜从她手底下出去,精致得不像吃食,倒像艺术品。她看着那些菜,忽然觉得很累。
宴席散后,柳嫂子收拾厨房时,现有一盘几乎没动过的鸭子。她盯着那盘鸭子看了很久,然后用油纸仔细包好,揣在怀里。
第二天,她借口去买香料,出了府。在街角,她把那包鸭子给了昨天见过的那个乞丐——不是芳官,是另一个年轻姑娘,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那姑娘接过纸包时,手抖得厉害。她打开油纸,看见里头的鸭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谢谢……谢谢……”她反复说着,声音哽咽。
柳嫂子摆摆手,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急,像怕被人看见。
走出一段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正撕下一小块鸭肉,喂给怀里的孩子。孩子吃得急切,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手指。
柳嫂子突然觉得眼眶热。她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好像又要下雪了。
回到贾府,一切照旧。仿佛什么都没生过,仿佛外头的苦难与这里无关。柳嫂子继续在厨房里忙碌,继续为各房准备精美的食物。只是她偶尔会想,如果芳官当初懂得珍惜,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人生没有如果。就像那些被浪费的食物,再也回不来了。
柳嫂子叹了口气,继续切手里的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像极了这深宅大院里,无数被掩盖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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