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五儿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春燕,怡红院的三等丫头,手里提着食盒。
“我…我路过。”五儿低下头。
春燕打量她几眼,似笑非笑“是柳嫂子家的五儿吧?常听芳官提起你。”她顿了顿,“听说你想进我们院子?”
五儿脸红了,不知如何作答。
“劝你一句,”春燕声音低下去,“这院里看着光鲜,实则…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好自为之吧。”说完,推门进去了。
门在五儿面前轻轻合上,隔绝了里头的欢声笑语。她怔怔站着,春燕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美好的幻想。可她已无路可退——昨日钱槐托人传话,说月底就要来提亲。若进了赵姨娘的院子,这辈子便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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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芳官兴冲冲地来了“妥了!袭人姐姐答应见你了,后日辰时,怡红院后门!”
五儿正在熬药,闻言手一抖,药罐差点翻了“真的?”
“我还能骗你?”芳官得意道,“不过袭人姐姐说了,要考考你的针线和识字。你预备几样拿手的活儿,再温温字。”她瞥见桌上的茯苓霜,“这是什么?”
“姑妈给的茯苓霜。”
芳官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东西!我常听宝玉说,林姑娘吃这个养身子。”她凑近闻了闻,“分我些尝尝可好?”
五儿犹豫了一下。这茯苓霜珍贵,她本想留着给母亲补身子。可芳官帮了她这么大的忙…
“你都拿去罢。”她说。
“那怎么好意思?”芳官嘴上推辞,手却接过了锦囊,“我只要一点尝尝鲜。”她倒了些在手帕上包好,剩下的还给了五儿,“记着,后日辰时,穿鲜亮些!”
芳官走后,柳嫂子忧心忡忡“这茯苓霜给了她,若让旁人知道…”
“芳官不会说出去的。”五儿安慰母亲,心里却也有些不安。她看着剩下的茯苓霜,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若都送与芳官吧,也算是谢礼。留在自己手里,反是祸患。
这个念头在夜里反复翻腾。第二日一早,她终于下定决心,用油纸重新包了茯苓霜,往园子里去寻芳官。
正是清晨,园子里雾气未散。五儿怕遇见人,专挑僻静小径走。快到梨香院旧址时,忽然听见假山后有人说话。
“…那小蹄子仗着有几分姿色,心比天高。”是赵姨娘的声音。
五儿心中一紧,躲到树后。
接着是钱槐的声音“姑母放心,她逃不出我的手心。一个厨娘的女儿,能翻出什么浪来?等弄到手,看我怎么磨她的性子。”
五儿浑身冷,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她不敢再听,转身往回走,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回到屋里,她脸色苍白如纸。柳嫂子问怎么了,她只摇头,把茯苓霜塞进枕头下,整个人蜷缩在床上。
那一整天,她都在昏沉中度过。时而梦见自己被拖进黑屋子,时而又梦见进了怡红院,穿着杏子红的比甲给宝玉奉茶。宝玉对她笑,那笑容温暖明亮,像冬日里的阳光。
黄昏时,她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搏一搏。后日去见袭人,若成了,便是新生;若不成…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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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生在次日夜里。
柳嫂子当值,在厨房守夜。五儿独自在家,正对灯绣帕子——那是要带给袭人看的,一丛兰草绣得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匀称。
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不像是柳嫂子。
五儿心中一紧,放下针线“谁?”
门被粗暴地推开,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闯进来,脸色铁青。
“搜!”林之孝家的一声令下,婆子们涌进狭小的屋子。
五儿惊得站起来“这…这是做什么?”
“有人告你偷了太太屋里的玫瑰露和茯苓霜!”一个婆子厉声道。
“我没有!”五儿声音颤,“那玫瑰露是芳官给的,茯苓霜是我姑妈送的…”
“还敢狡辩!”婆子已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甜白釉瓷瓶,又从枕头下摸出油纸包,“赃物在此,还有什么可说?”
五儿眼前黑。她突然明白了——有人要害她。是钱槐?是赵姨娘?还是…
“带走!”林之孝家的喝道。
五儿被拖出屋子时,看见隔壁几个厨娘探头张望,眼神复杂。没有人替她说话,没有人拦一拦。在这深宅大院里,一个厨娘的女儿,命如草芥。
她被关进后园角落的柴房。婆子锁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木柴的霉味和老鼠窸窣的声响。
五儿瘫坐在干草堆上,浑身抖。柴房没有窗,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光。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时间变得模糊。也许过了一个时辰,也许过了整整一夜。门外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重重地踏在地上,像踏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母亲,此刻定是急疯了。想起芳官,会不会来救她?想起后日之约,终究是成了一场空梦。
最绝望时,她想起宝玉。那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少年,他会相信她是清白的吗?或许他根本不知道有她这个人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