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荣国府,海棠花开得正好。重重叠叠的粉白花瓣在午后阳光里透出玉一般的光泽,风一过,便有几片零落在青石回廊上。
袭人端着红漆茶盘从穿堂走过,步子轻得听不见声音。她今天穿了件水绿色比甲,月白绫子裙,头梳得一丝不乱,只斜斜插了支素银簪子。行至怡红院月洞门前,她停了停,抬眼朝书房方向望了望,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浅得像是水面的涟漪,转瞬便不见了。
“袭人姐姐回来得正好,”小丫头麝月从游廊那头迎过来,压低声音说,“二爷醒了,正找茶喝呢。”
“知道了。”袭人温声应着,脚下步子却未加快,仍是那样稳稳地走着。她知道,宝玉找茶是假,找人才是真。自从那年夏天,宝玉从太虚幻境梦醒,与她有了那番云雨之后,这个锦衣玉食养大的公子哥儿,便对她生出一种特别的依赖来。
这种依赖,袭人小心地呵护着,如同呵护一颗珍贵的种子。她知道,在这深似海的侯门公府里,一个丫鬟的命运,不过是主人家一句话的事。而她不甘心——不甘心像那些粗使婆子一样,熬到头花白,得几两银子被打出门;更不甘心随随便便配个小厮,生几个孩子,继续为奴为仆。
她要的,是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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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原本不叫袭人。她本名珍珠,是贾母房里的二等丫鬟。七岁那年,家里遭了灾,父亲把她卖进贾府,换了五两银子。离别时,母亲拉着她的手哭“珠儿,在府里要听话,少说话,多做事。。。”
她记住了。在贾母身边这些年,她确实成了个“没嘴的葫芦”,主子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多言。贾母喜欢她这份老实,常夸她“心实,伺候谁就满心满眼都是谁”。
可只有袭人自己知道,她那沉默的外表下,心思比谁都活络。她观察着府里每一个主子贾母看似慈祥,实则眼里最看重宝玉;王夫人表面吃斋念佛,手段却最是厉害;王熙凤八面玲珑,可太过张扬。。。她把每个人的喜恶记在心里,像棋手研究棋盘。
机会出现在宝玉搬进大观园那年。贾母要挑几个妥帖的丫鬟去伺候,原本看中的是晴雯——那丫头生得俊,手巧嘴利,很得老太太欢心。袭人只是顺带被指过去的。
可袭人不这么想。去怡红院前一夜,她跪在贾母跟前磕头“老太太放心,我一定尽心伺候宝二爷。”
贾母拉着她的手“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稳妥的。宝玉那孩子。。。你多费心。”
“奴婢明白。”
明白什么呢?袭人心里清楚得很。宝玉是贾府的命根子,抓住了他,就抓住了自己的未来。
起初的日子并不容易。宝玉身边丫鬟众多,晴雯娇俏,麝月稳重,秋纹机灵,个个都有所长。袭人既不最漂亮,也不最伶俐,她靠的是那份旁人没有的耐心和细致。
宝玉读书,她在一旁静静磨墨;宝玉作画,她提前备好颜料;宝玉夜里踢被子,她总要起来查看三四回。渐渐地,宝玉习惯了她的存在,有什么事都爱找她。
真正让两人关系生变化的,是那个闷热的午后。宝玉从午睡中惊醒,满头大汗,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太虚幻境”“可卿”之类让人听不懂的话。袭人服侍他换衣裳时,触到他滚烫的皮肤。。。
事后,宝玉有些慌张,拉着她的手“好姐姐,这事。。。”
“二爷放心,”袭人低着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我既是二爷的人,自然事事以二爷为重。”
她说得平静,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别的丫鬟不同了。她是宝玉的第一个女人,这个事实,比任何名分都来得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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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仅仅靠宝玉的宠爱是不够的。袭人比谁都清楚,在这府里,最终能决定她命运的,不是宝玉,而是王夫人。
她开始留意王夫人的喜好。知道王夫人信佛,她便常常在佛诞日提前备好香烛;听说王夫人近日睡眠不好,她托人从外面买来安神的香囊,借宝玉的名义送过去。
真正的机会出现在宝玉挨打之后。那日宝玉被贾政打得皮开肉绽,王夫人又心疼又恼怒,直骂“不知是哪起小蹄子挑唆的”。袭人伺候宝玉睡下后,独自去见王夫人。
“你怎么来了?”王夫人正揉着太阳穴,脸色憔悴。
袭人跪下“奴婢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夫人看她一眼“说吧。”
“二爷如今大了,园子里姐妹又多,虽说都是亲姊妹,到底。。。到底男女有别。”袭人说得委婉,声音却清晰,“奴婢斗胆想着,能不能想个法儿,让二爷搬出园子住?”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住了。她盯着袭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袭人抬起头,眼神真诚得让人不忍怀疑“奴婢只是担心。。。担心二爷年轻,园中姐妹也都是花朵儿般的年纪,日子久了,万一有什么闲言碎语,坏了姐妹们的名声不说,也伤了二爷的清誉。”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王夫人立刻想到了黛玉——那个纤细敏感、与宝玉亲密无间的外甥女。
“你是个有心人。”王夫人沉默良久,缓缓说道,“起来吧。”
从那天起,袭人在王夫人心中的分量不一样了。不久后,王夫人私下将袭人的月钱从一两提到二两——那是姨娘的份例。又过了一阵,王夫人召见袭人时,直接说“你好好伺候宝玉,我心里有数。将来。。。总不会亏待你。”
袭人磕头谢恩,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她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但她不敢放松。王夫人这里过了明路,贾母那边却不能不防。老太太虽然疼爱宝玉,可心里属意的未来孙媳是黛玉,而黛玉。。。袭人蹙了蹙眉,那位林姑娘太聪明,也太尖锐,若真成了宝二奶奶,恐怕容不下自己这样的“解语花”。
于是她在贾母面前仍是那个老实本分的珍珠,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一次贾母问起宝玉的饮食,袭人恭顺地答“二爷近日爱吃莲叶羹,奴婢便常让小厨房做。林姑娘前儿送来一罐桂花糖,二爷拌在粥里,说清香得很。”
既显示了她的细心,又顺带提了黛玉的体贴。贾母果然笑了“玉儿那孩子,倒是心细。”
袭人低头微笑,心中却冷了几分。老太太对黛玉的偏爱,是她必须面对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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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的母亲病重那回,王夫人特意让王熙凤安排她回家探望。让所有人都惊讶的是,凤姐派出的阵仗大得惊人——八个仆从跟随,其中还有周瑞家的这样的管家娘子,车马用度,竟比一般人家的小姐出门还体面。
袭人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心中五味杂陈。这份殊荣,是王夫人给她的体面,也是在告诉所有人袭人不同于一般丫鬟。
可她也知道,这份体面背后,是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和掂量。怡红院里,晴雯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秋纹、麝月虽然表面恭敬,私下里难免议论。还有那些小丫头们,一个个机灵得很,都知道该巴结谁。
最让她忌惮的,始终是晴雯。
那丫头生得太好了——眉眼像画出来的一般,手巧得能补孔雀裘,性子更是烈火似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更重要的是,贾母喜欢她,曾说过“这些丫头们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她,将来只她可以给宝玉使唤得”。
这话像一根刺,扎在袭人心里。
她不会像那些蠢人一样明着使坏。袭人有袭人的办法。比如那次湘云给宝玉做了个扇套,被黛玉赌气剪了,宝玉正哄着黛玉呢,袭人便在一旁似无意地说“林姑娘身子弱,这些针线活计还是少做些好,老太太常怕她劳碌着。”
湘云当时没说什么,过后却跟宝钗嘀咕“林姐姐也忒娇贵了些。”
还有一回,探春统计家里人生日,独独忘了黛玉。袭人在旁边接话“林姑娘。。。原不是咱们家的人,三姑娘一时忘了也是有的。”
这话说得轻,落在旁人耳中,却是在提醒黛玉终究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