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她趁来旺儿子喝醉,偷跑出来,径直去了贾政书房外。她知道这个时辰贾政通常在里面看书,她想求老爷,哪怕让她回府做个最下等的粗使丫头,也好过在来旺家受折磨。
可还没到书房,就被巡夜的婆子拦住了。
“谁?站住!”
灯笼的光照在彩霞脸上,她头散乱,脸上有淤青,衣裳也被撕破了。婆子认出她,吓了一跳“彩霞?你怎么弄成这样?”
“妈妈,让我见见老爷,求求您…”彩霞跪下来。
婆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快走吧,老爷不会见你的。太太早吩咐过了,你来府里找谁都不许通报。听话,回去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彩霞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妈妈,您看看我,我这日子能过吗?”
婆子不忍再看,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塞给她“我能帮的就这些了,你快走吧,让人看见,你我都麻烦。”
彩霞没接钱,摇摇晃晃站起来,往角门走。路过东小院时,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门。里面亮着灯,贾环大概在读书吧?或者和赵姨娘说话?他可曾有一刻想起过她?想起那个为他付出一切的傻丫头?
不会的。彩霞知道,不会的。
在贾环心里,她从来就只是个丫头,用得着时是宝贝,用不着时就是累赘。现在她成了麻烦,他躲还来不及,怎么会想她?
月色凄清,彩霞坐在角门外的石阶上,抱紧自己。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她给贾环绣香囊,针扎了手,贾环抓过她的手指吹了吹,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点温存,她记了一辈子。
也毁了她一辈子。
十一、棋局
彩霞嫁出去三个月后,荣国府生了几件事。
贾环的功课突然有了起色,贾政考问时能对答如流,难得夸了他几句。赵姨娘趁机提出,该给环儿找个妥当人伺候笔墨,毕竟大了,屋里该有人了。
王夫人听了,微微一笑“是该安排了。我瞧着,太太屋里的玉钏儿不错,办事稳妥,针线也好,给了环儿吧。”
玉钏儿是金钏儿的妹妹,金钏儿因被宝玉调戏跳井而死,王夫人一直觉得亏欠。把玉钏儿给贾环,既做了人情,又安插了自己人——玉钏儿感念王夫人的恩情,自然向着宝玉。
赵姨娘心里不情愿,却也不敢反对,只得谢恩。
贾环对新来的玉钏儿淡淡的,不亲近也不疏远。有时候他会想起彩霞,想起她研墨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但他很快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不过是个丫头,不值得费心。
而此刻的彩霞,正在来旺家的柴房里,着高烧。
来旺儿子赌输了钱,又喝多了酒,把她当出气筒。这次打得狠了,肋骨断了两根,额头也磕破了,血流了满脸。来旺媳妇怕出人命,偷偷请了个赤脚大夫,开了副最便宜的药,能不能活,看造化。
彩霞在昏迷中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荣国府,穿着新做的衣裳,在王夫人房里研墨。阳光很好,透过窗棂照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宝玉进来请安,笑嘻嘻地说“彩霞姐姐今天真好看。”
然后贾环也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温柔。
她笑着迎上去,却扑了个空。眼前的一切突然消散,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疼痛。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柴房里没有灯,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彩霞艰难地挪动身体,每动一下都疼得冒冷汗。她摸到角落里一个破碗,里面还有半碗冷水,端起来喝了,嗓子像刀割一样。
透过门缝,她看见来旺儿子又在喝酒,来旺媳妇在旁边数落“这个月的工钱又输光了,往后吃什么喝什么?还有那个病秧子,天天吃药,咱家哪来的钱…”
“死了干净!”来旺儿子吼道,“明天就扔乱葬岗去!”
彩霞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混着额头的血,咸涩刺痛。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刚进荣国府时,王夫人问她“识得字么?”
如果当时她说“不识”,是不是就会分去做粗活,就不会遇见贾环,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十二、卒子
彩霞终究没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