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薛宝钗来访。她一进门就赞叹“好美的窗纱!怪不得母亲说,老太太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林妹妹。”
黛玉请她坐下,命紫鹃上茶。
宝钗细细打量着霞影纱,眼中是真诚的欣赏“这纱叫霞影纱是吧?果然名不虚传。我从前只见过绿色的窗纱,没想到银红色也这般雅致。”
黛玉微微一笑“是外祖母厚爱,我本说太贵重了,不敢受。”
“这是老太太疼你,”宝钗拍拍她的手,“你受之无愧。”
两人正说着,探春、惜春、湘云也结伴而来,一时间潇湘馆里笑语盈盈,好不热闹。
“林姐姐,这纱真真是配你,”探春赞叹,“银红如霞,竹影摇曳,整个潇湘馆都活色生香了。”
惜春小声说“像是画中的景致。”
湘云则拍手笑道“改日我就在这里作诗,必能写出好句子来!”
看着姐妹们羡慕和欣赏的目光,黛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明白,贾母的这份赏赐,不仅仅是一匹珍贵的窗纱,更是一种身份的确认——在这偌大的贾府中,她林黛玉,是贾母心尖上的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这变化感到高兴。
王夫人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房中与周瑞家的商量家务。
“太太,听说老太太把库里的霞影纱全给了林姑娘,凤姑娘已经带人换上了。”周瑞家的低声禀报。
王夫人手中的茶盏顿了顿“全给了?”
“是,一共四匹,全给了林姑娘。”
王夫人慢慢放下茶盏,脸上看不出表情“老太太疼外孙女,也是应该的。”
周瑞家的察言观色,又道“宝二爷也在那里,高兴得什么似的,说那纱配林姑娘再合适不过。”
王夫人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宝玉总是这样,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
周瑞家的不敢再多言,悄悄退到一旁。
王夫人站起身,走到窗前。她的房间朝南,窗上糊的是上等的松绿色软烟罗,庄重典雅,符合她当家主母的身份。然而此刻,这松绿色在她眼中却显得有些沉闷。
霞影纱。。。她记得那纱,是去年宫里贵妃娘娘赏下来的,统共就四匹。贾母当时说留着有用,没想到全给了黛玉。
那个瘦弱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忧郁和敏锐的外甥女,不知为何,总让她感到不安。尤其是她对宝玉的影响,每每让王夫人心生警惕。
宝玉是她的命根子,是荣国府的未来,他的婚事关系重大,绝不能有半点差池。而黛玉。。。太过敏感,太过孤高,身体又弱,不是合适的人选。
王夫人想起黛玉初入府时,她特地叮嘱黛玉远离宝玉,生怕这个外甥女不懂规矩,招惹她的儿子。然而事与愿违,宝玉偏偏与黛玉最为亲近,两人同吃同玩,一同长大,感情日深。
“太太,晚饭已经备好了,是现在用吗?”丫鬟的声音打断了王夫人的思绪。
“等二老爷回来再用。”王夫人淡淡道。
就在这时,宝玉欢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母亲!我回来了!”
王夫人立刻换上慈爱的笑容“这么高兴,去哪玩了?”
“去林妹妹那儿看新窗纱了!”宝玉兴奋地说,“母亲没看见,那霞影纱真是好看,像是把天上的霞光裁下来了,衬得林妹妹整个人都在光似的!”
王夫人的笑容淡了些“是吗?一匹窗纱而已,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宝玉没有察觉母亲的情绪变化,依然滔滔不绝“不只是窗纱,老太太真是疼林妹妹,什么好的都想着她。要我说,这府里上下,就林妹妹最配用这些好东西,她那通身的气派,寻常东西也配不上。”
“胡说,”王夫人轻斥道,“你三妹妹、四妹妹,还有宝姐姐,哪个不是金尊玉贵的小姐?怎么就说她最配?”
宝玉不服“她们自是好的,但林妹妹不同。。。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是不同的。”
看着儿子痴痴的样子,王夫人心中警铃大作。但她知道宝玉的性子,不能硬来,只得柔声道“好了,知道你与林妹妹自小亲近,但如今你们都大了,也该避避嫌,别总往潇湘馆跑,让人说闲话。”
宝玉嘟起嘴“自家姊妹,避什么嫌?我就爱和妹妹们一处玩。”
王夫人还想说什么,贾政这时回来了,她只得打住话题,起身迎接。
晚饭后,王夫人来到贾母房中请安。一进门,就见贾母正与王熙凤说笑,旁边的黛玉依偎在贾母身边,祖孙二人其乐融融。
“给老太太请安。”王夫人行礼道。
贾母笑道“来得正好,我正在和凤丫头说,过几日重阳节,咱们怎么热闹一下。”
王夫人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黛玉,现她今日气色确实比往日好些,银红色的衣裳与窗上的霞影纱相映成辉,整个人如同笼罩在光晕中,确实别有风致。
“林姑娘今日气色很好。”她淡淡地说。
黛玉忙起身回礼“二舅母安好。”
贾母搂着黛玉不让她起身“我的玉儿自然是越来越好。”说着看向王夫人,“你来得正好,我刚才还和凤哥儿说,库里有匹秋香色的软烟罗,很配你房中的摆设,明儿让她找出来给你送去。”
王夫人心中一动。秋香色软烟罗也是难得的珍品,但比起霞影纱,终究差了一筹。贾母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既彰显了对黛玉的特别疼爱,又不忘了安抚她。
“谢老太太惦记。”王夫人恭敬地说。
贾母点点头,又对王熙凤说“还有那雨过天晴色的,给你三妹妹;松绿色的给四妹妹。咱们家的姑娘,都得用最好的。”
王熙凤连连应承“老祖宗放心,一定办得妥妥的。”
王夫人心中明白,贾母这是借窗纱之事,重新确认了黛玉在府中的地位。所有的姑娘都有赏赐,但最好的,独独给了黛玉。
又坐了一会儿,王夫人便借口家务繁忙,起身告辞。走出贾母院子,她回头望了一眼,透过潇湘馆的窗,那银红色的霞影纱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如同一抹不肯熄灭的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