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瑜眼中略有愧疚,「只怕要让兰姨失望了。」
顾妙音咽了咽嗓子,将喉间的颤抖都吞了回去。
她知道季怀瑜已经看淡了生死,他与她不同,她与宿命抗争是拼尽全力想活下来,而他只想做季怀瑜,如此哪怕他身死,亦是赢了天命。
「仙仙……」季怀瑜主动伸手拉住她的掌心,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他眼眸暗了暗,低声道,「别太难过了,眼前这一切都是我命中注定的劫难,我不过是渡劫罢了……」
「渡劫?」顾妙音目光落在他被刺穿的下腹,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怨恨过天道不公。
他上辈子应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这一世就因为起了反抗之心天道便要将他残忍抹杀,天理何在?
明明自已疼得痛不欲生却还在担心她会难过,这样温柔的人为什麽要受这种罪?
这不该是他的下场,他值得更好的结局。
顾妙音轻轻凑近季怀瑜,挨着他的肩膀与他并肩同坐大佛脚下。
她略微犹豫了片刻,最後还是坚定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
季怀瑜身体微微一颤,偏头看着她,顾妙音目视前方,歪头靠着他的肩膀。
「阿瑜,我不想你死。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季怀瑜静如死水的眸光霎那间荡起一丝涟漪。
「你还听得见佛音对不对?你有办法破局是不是?」
季怀瑜垂眸,眼底掠过一丝痛苦。
他的沉默让她心里的绝望撞开了一道裂口,顾妙音强颜欢笑,泪水顺着脸颊滴进了他的衣襟里。
「季怀瑜,成佛吧。」
季怀瑜温润的眉眼在这一刻落满了哀愁,他原不想在她面前落泪,但他终究只是凡人,会痛会伤,会难过会不舍。
感觉到他的脆弱,顾妙音侧抬下巴,学着他的模样替他拭泪,「我不需要你以死向我证明你的真心,我比较自私,我希望你活着。」
既是渡劫那便说明不是死局,但他宁死都不愿自赎,这条活路是什麽其实早已不言而喻。
季怀瑜低眸,恋恋不舍地看着她。
「阿瑜,想想你阿娘,想想江奉……我丶我们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你已经迷陷在自已的心魔里太久了,是时候出来了。」她冲他笑,眼里皆是鼓励。
季怀瑜沉默,片刻後哑声道,「我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明知宿命不可逆却还是起了贪恋之心。你是我的欲,将我内心所有的贪婪自私都显现无疑。我因自身贪恋弃苍生,如今却又要为了苟活而弃你,这样的我即使入道也不配为佛。」
「不是。」顾妙音摇头,「经历这些是因为你在走一条极其艰难的成佛之路。天道要你经历所有再抛下所有,它要你成为沧海一粟中的其中一人再成为沧海桑田里的唯一一人。阿瑜,放下那个小小自我,你会看见更广阔的天空,那才是你目光应该所及之处。」
季怀摇头,含泪看着眼前人,「那你呢?」
黑塔内,大佛慈悲垂眸,顾妙音抬起与他十指相握的手,哽咽道:「别忘了,我也在苍生里,你护苍生便是护我。」
蓦地,季怀瑜湿润的眸底忽然亮起一片熹光,乾涸的心海涌出涓涓水流。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了一声庄重肃穆的长锺,这钟声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到他耳边只剩袅袅馀音。
「咔—咔—」
这一刻,心魔化作万千光刃消散在心海之上,那碎裂的光影将整片心海都覆上了温柔的光。
小窗透过皎洁的月光照亮了大佛座下的两人,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相互依偎,并不言语。
一夜过去,佛前两人相依而眠,直至高塔之上的小窗终於撒下了久违的第一缕阳光,顾妙音才不适地慢慢睁开了眼。
她偏头看向身边的郎君,晨光照着他俊雅温柔的侧脸,鼻尖那一点黑痣莫名勾人。他的眼睑轻轻在动,根根分明的睫毛处隐隐泛着水光,像极了暴雨天里被打湿的黑色羽毛。
顾妙音深深看了一眼,鬼使神差凑上前,待她惊觉,她的唇离他的鼻尖痣只有咫尺之间。
意识到自已在做什麽,顾妙音心虚站起身,头也不回跑出了黑塔。
许久之後,佛前的郎君缓缓睁眼,失了魂一般摸上鼻尖。
出了圣祖塔,顾妙音原本纷扰的思绪立马被眼前一座座小山包吸引住了,不远处,妄语拿着比自已还高的铁铲正奋力刨着沙坑。
顾妙音犹豫了片刻,上前与他搭话,「这里上百条人命,你就这麽挖要挖到什麽时候?」
妄语吸了吸鼻子,头也没有抬,「只要我一直挖,总有埋完的一天。」
顾妙音转眼看向不远处一个洞坑,「那里怎麽不填土?」
妄语手里的铁铲一顿,闷闷道,「那是给佛子大人的。」说罢,便爬上洞坑将江奉的尸体拖入黄沙之中。
小和尚做什麽事都一板一眼,把江奉放入坑里後,还细心替他将双手双脚摆好,待伺弄好才小心翼翼用手捧着黄沙一点点覆盖他的身体。
这位江施主虽然嘴巴坏,但心眼很好,师傅说这是少年侠义。
顾妙音眸色黯了黯,蹲下身捧了一抔黄土轻轻覆在江奉的身体之上,动作周而复始直至那具冰冷的身体完全掩埋在黄土之下。
小和尚面无表情,埋完江奉又找了一块新地继续刨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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