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丶可是……
他的道侣!他的家人!他的师门!
曾经的一切,到底是不在了啊!
到了新的生灵欢呼雀跃的时候,又有谁会记得他,记得九思呢?他们怕是还要说一句「天道无情」,就像是曾经的修士们。可郁青明明知道,他的道侣最是温柔不过。
有风轻轻吹过他的面颊,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郁青瞳仁骤然收缩,抬手想要抓住什麽,可只抓住一场空。
他却还是从中得到了提醒,赶忙倾身往前,两只手扣住邬九思的肩膀,抓住对方开始摇晃:「九思!九思!你还在的,对不对?你还没有被完全……」
这个时候,郁青是真的懊恼自己从前为什麽不更勤奋些了。如果他才是两人当中修为更高的一个,那更早「迷失」的就是他,哪里会是九思!
他的动作注定无人理会。更让郁青惊惧的是,他竟然觉得道侣衣服之下的身体有些空。
这一点,空间当中的人看得要更明白些:邬九思的身体已经近乎完全消失了,难怪郁青再怎麽尝试呼唤他都没有用。
那他们又能做些什麽呢?
闻春兰将自己的面颊埋在道侣肩头,不忍再看。
他们身边的灵雾还在消失。不出意外的话,要不了多久,众人就能真正存在於邬九思塑造出的崭新世界。
可这有什麽值得开心?她的孩子付出了那麽大的代价啊!
邬戎机与她是差不多的心思,只是目光到底仍然停留在两个小辈身上。
看着郁青哭丶叫,他心头也是空空如也。想到九思刚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小的丶柔软的一点。他抱着这个孩子,只觉得天底下所有最好的东西都配得上他。悉心养着,找出自己最珍贵的藏品为他炼制玩具。到了九思引气入体的时候,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将邬戎机淹没。他和道侣一起在太清峰山巅,拿着酒杯相互一碰,笑着说:「咱们的孩子,是个天才!」
自然,哪怕孩子只是一个寻常人,他们待他也会有一样的疼宠。可到底还是要能在修行路上走得更长久,一家人才能在一起更多时候。
接着……
接着,道侣的情况越来越糟,九思却已经是能支撑门户的模样。他们最终还是做出了那个决定,从孩子身边离开,走前托了仲林师弟照料他。
哪里能想到呢?两个人闭关之後,九思身上会发生那麽多事。他们的孩子受伤了,两个人不知道。他们的孩子收徒了,两个人不知道。他们的孩子成亲了……嗯,这回终於知道。
「九思。」郁青也意识到,自己恐怕是抓不住道侣了。他崩溃地将人搂住——将人的衣服搂住——满心只剩下一个念头:「怎麽偏偏是你呢!」
对啊。
九思修为更高,所以他更早地触碰到了人修与「天道」之间的极限。可功法是两个人一起修的,九思可以,自己也可以!
郁青倏忽振奋起来。
九思已经在忙着布置万物了,自己却能迎头追赶。
等到追到了,就把他拽回来!——当然,这麽一来,自己多半是逃不掉的,但是……
「父亲母亲本就是你的亲人,」郁青小声说,「他们能那麽关照我,我已经很开心啦。」
看着心爱的人的容颜,郁青又怔了片刻,随即笑了出来。
「我从前觉得,若是能重新回到你身边,无论付出什麽代价都是愿意的……可你那麽好,又怎麽会让我有什麽『代价』?」被焦苍杀死一次丶寸断经脉一次,当然也是真的极痛的,可眼下看,又的确早已往去了。「现在倒是好了,我竟是主动要离开。
「九思……」
郁青叹了口气。
「真是舍不得啊。」可是,再耽搁,就要来不及了。
维持着拥抱道侣的姿势,郁青闭上了眼睛。
意识所至之处,涛涛波浪拍打海岸,溅出洁白浪花;
飞鸟的翅膀掠过白云,鸣叫声环绕天际;
树梢泛起新绿,在灵气与阳光的滋养下焕发出勃勃生机……
这一切是多麽美丽。
我爱的人,可以生活在如此美好的世界里。
郁青由衷地感到高兴。然而高兴之馀,到底有一点遗憾:对九思来说,能继续与父亲母亲一起生活是很不错,可没了袁师叔他们,总还是显得不足。
如果可以找到他们,如果——
更多事物涌入郁青的脑海,冲淡了原先的念头。
他的神识还在不断向外铺展,去精细雕琢这片刚刚诞生的天地。慢慢的,属於「郁青」的一切越来越浅淡,像是墨水滴进了水里。
旧的天道随着世界归於鸿蒙陨落,新的天道正在诞生。
祂用自己最後的意识,越过那些新出现的高山,湖泊,草原,驱散仍然萦绕在外的雾气,想要最後进行一次找寻。
这时候,一大片明亮耀目的「光」,落在了祂的眼里。
「啊,竟然。」
邬九思听到一声轻呼。或许过了一刻,或许已经过去许多漫长时候。他睫毛颤动,眼皮颤动双目睁开——
怀中有什麽轻飘飘的东西。他怔然片刻,低头去看,只见自己两臂之间是一身青色法袍。随着他的动作,法袍柔软地垂落下去,挂在邬九思臂弯。
邬九思起先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与道侣一同行走在苍茫当中,听着彼此「咚咚」心跳的时候。再接着,他好像看到了很多事物,也听到了很多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