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再次出现的时候,萧夜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他没有等得不耐烦。在黑塔外面的灰色平原上,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风一直在吹,但吹不走任何东西。凌雪靠在塔壁上,手里捏着冰神令,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些她早已烂熟于心的记录,想从中找出任何关于“第一任持钥人”的只言片语。
一个字都没有。
冰神令里记了很多事——灵脉的走向、封印的布设、虚空的特性——但关于冰神之外的那些人,那些曾经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没有任何记载。仿佛冰神是一个人在战斗,其他人只是他脚下的影子。
“他来了。”萧夜忽然说。
凌雪抬起头。
老人还是那个样子,灰布袍,白头,白胡子。但这次他没有带茶桌,而是空着手,从灰色的雾气中走出来,步子很慢,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走路的人在重新学习怎么迈腿。他走到距离萧夜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萧夜手中的碎空梭。
“你拿到了。”老人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看到了。”萧夜把碎空梭举高了一些,银白色的梭身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光。“塔里的‘小羽’说你是第一任持钥人。寒渊剑的第一个主人。”
老人没有否认。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萧夜犹豫了一下,将寒渊剑连鞘递了过去。老人接过剑,没有拔出来,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剑鞘上那些冰纹的纹路。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这把剑在我手里的时候,不叫寒渊。叫‘霜脊’。”老人说,“名字是我起的。后来冰神觉得不好听,给改了。”
“你见过冰神?”凌雪忍不住问。
老人抬眼看她,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容“见过。不仅见过,还和他并肩打了一仗。那一仗打完之后,我的肉身没了,魂魄被困在这座塔周围,走不了,也死不了。一千年?还是两千年?我记不清了。在这鬼地方待久了,时间就变成了一个没意义的数字。”
萧夜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进虚空。”老人把剑还给萧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冰神当年现了虚空的存在,要找人进去探路。我是当时修为最高的剑修,自告奋勇去了。进去了,出来了,但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一条裂缝。”老人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我出来的时候,虚空和现世之间的那层壁障被我撞出了一个洞。那个洞就是你们后来加固了无数次的封印裂缝。冰神花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个洞补上,但补不严实,总会漏。所以他设计了封印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加固一次。”
萧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所以他千年前牺牲自己加固的那个封印,源头竟然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老人。
“你害死了很多人。”萧夜的声音冷了下来。
老人没有辩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手——在灰蒙蒙的光线下,他的手指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后面的地面。
“我知道。”他说,“每一任持钥人加固封印的时候,死去的那些人,都算在我头上。冰神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但我自己能算。一个封印阵法需要多少灵力,一个活人燃烧灵魂能释放多少力量,我算过。每一次加固,至少死一个人。运气好的话,那个人修为高,能撑很多年。运气不好,几年就要换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萧夜。
“你们这一任持钥人死了几个了?还是说,还没开始死?”
萧夜没有回答。
凌雪在一旁握紧了冰神令,指节泛白。
碎空梭在萧夜手中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你说你是被困在这里的。”萧夜说,“怎么出去?”
老人摇头“出不去。我出来过,每次走远了,身体就会消散,像雪被太阳晒化一样。最后我只能回来,守住这座塔。塔里有碎空梭,我需要等一个能用它的人来。”
“等我?”
“等一个不是我自己的人。”老人的目光在萧夜身上停留了几秒,“你来之前,我见过不少人来北原找这座塔。有的修为比你高,有的脑子比你好使,但没有一个人能进得去。因为他们心里没有那个‘在意的东西’。你进去了,拿到了梭子,说明你心里有人在。有人在,就还有救。”
萧夜沉默了一会儿,问出那个最重要的问题“碎空梭,到底能做什么?”
老人走到塔边,盘腿坐下,这次他凭空变出了一壶茶、一只杯,倒了一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始说。
“碎空梭不是武器。它的作用是‘锚定’。”
“锚定?”
“你进入虚空之后,那里的空间是没有方向的。上不是上,下不是下,前后左右都是一个样。如果没有锚点,你会在里面迷失,永远走不出来。碎空梭的作用就是在虚空中制造一个锚点——你从哪个位置进去,梭子会记住那个坐标。不管你在虚空里面走了多远,只要激活梭子,它就会把你拉回来。”
“只能拉一个人?”
“能拉多少人,取决于梭子充能了多少。你现在的修为,只用得了它一次,拉一个人回来可能都勉强。等你的境界再高一些,或者让它吸收足够多的空间之力,它就能拉更多人。”
萧夜想起了塔里的“小羽”说过的话——碎空梭充能需要三个月到三年。
“充能不需要你主动做什么。”老人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梭子会自己吸收空间缝隙里的游离能量。你在哪,它就在哪。你从北原回到东域,它一路都会吸收。只是快慢的问题。”
“冰神为什么要造这个东西?”凌雪问,“他自己不能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