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站在船头,看了半晌,忽然发现这些纤夫个个衣衫褴褛,不由心生好奇,扯着云新阳的衣袖问:爹,他们用那么大的力气,干这么辛苦的活,是不是也挣不到多少银钱?
见云新阳点头,她又歪着小脑袋,满脸疑惑:既然这么辛苦,还挣不到钱,还不如咱们家的仆人呢,为什么还要干这活?岂不是很吃亏?
云新阳闻言,耐着性子解释:仆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不然你为什么不要王婶子伺候,数数不喜欢那个奶娘,都要换掉?咱们家去牙行买人的时候,不也要挑吗?
那……咱们看不上的那些人,他们都能干什么呀?金宝好奇心大起,化身成了问题宝宝。
这个嘛,爹还真不知道。
那他们能来拉纤吗?
拉纤看着好像不需要什么本事,可也不是人人都干得了的。头一条,就得有把子力气。
那……他们读过书、识字吗?
自然是没有的。
为什么不去读书识字呀?
自然是因为家里穷,没钱念书。云新阳脱口而出,随即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也有的,是因为自己不喜欢读书写字。
我可没有不喜欢读书!金宝一听这话,立刻警觉起来,小胸脯一挺,我书背得可好了!也没有不喜欢写字,就是……就是字写得不好看而已。
远哥在一旁听了,忍不住偷偷抿嘴笑。
金宝又小声嘟囔:我就是觉得他们那么辛苦,又挣不到钱,挺可怜的。还不如菜花婶子他们呢,虽然卖给了咱家,至少能吃饱穿暖。
站在一旁的大狗子今年八岁,闻言开口道:我娘说,她是命好,遇上了好人家,连我们兄弟俩,都跟着掉进了福窝里。
金宝听了,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脸不可思议:你说你跟你娘掉进了福窝里?明明菜花婶子天天说你们不能白吃东家的饭、白穿东家的衣,恨不得你跟二狗子一刻不停地忙活,她才满意呢。
娘那也是为我们好。大狗子认认真真地解释,怕我们偷懒,被东家辞了,又回到从前的家里去。一样是从早干到晚的活,到头来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挨爷奶的打骂。
金宝听得更是傻眼,转头望向云新阳,求证似的问:他们的爷奶,真的会打人吗?见云新阳点头,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那……我们家的呢?爹,你确定我们回到老家,不会挨爷奶的打?
不会。云新阳语气笃定,这世上的人本就不一样,就像你舅妈跟你娘不一样,你的爷奶跟大狗子的爷奶,也不一样。他们疼你们还疼不够呢,哪里舍得打?不信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金宝应了一声,心里却还是有点打鼓。她见娘举起手板的时候,就已经觉得很可怕了,大狗子的爷奶居然还真动手打人。
云新阳见她一副忧心忡忡的小模样,便想转移她的心思,带她和远哥进书舱去学写字,也好让她忘了世上还有打孙子的爷奶这回事。
这一段河道窄,风也小,掀不起什么浪,船行得又慢又稳,一般写字是不成问题的。可金宝偏偏是那的——她毛笔本就握不稳,再加上船身微微晃动,写出来的笔画难免弯弯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偏偏本就调皮的金宝还觉得有趣,索性将每一笔都写得跟爬动的蚯蚓似的。
写完了,还举起来给云新阳看:爹,您看这字,像不像用蚯蚓排出来的?
云新阳配合地点头:嗯,确实像一堆蚯蚓打了结。
惹得金宝咯咯直笑。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快!又有土匪来打劫啦!
云新阳心中好生诧异,方才他陪着孩子说笑,竟半点异样声响、预警之感都没有察觉到。不知是此番本就不会真的遇险,还是方才陪孩子们玩闹太过投入,分了心神?
念头一闪而过,他自知不可掉以轻心,当即对两个孩子叮嘱:“外面有土匪打劫,甚是凶险,你们二人乖乖待在舱内,万万不可出去。”说罢便转身踏出舱门,快步走向甲板。
可金宝与远哥并不明白打劫究竟意味着什么。金宝悄悄看向兄长,低声道:“咱们偷偷出去瞧一眼,应该不碍事的吧。”
方才听爹口中说着危险,却不见他神色紧绷,这般模样,不单是金宝,连远哥也没把这番警告放在心上,当即点了点头。兄妹二人手拉着手,蹑手蹑脚溜出舱房,摸到了甲板之上。
另一边,续延一听见“土匪打劫”的呼喊,立刻从舱中奔出。只见数名土匪站在十月冰冷的河水之中,举着跳板而来,正欲把跳板搭上船沿。岸上更是黑压压聚了一大群匪徒,各个持着器械容器,正准备踏着跳板登船劫掠。
续延二话不说,运起内力猛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跳板之上。厚重的跳板骤然从那些人的手里脱出,飞射出去,如同巨铲,径直铲向岸边,将一大片土匪尽数掀翻。原本乌泱泱的匪群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缺口,跳板越过人群,重重落在后方老远的地面。
这一脚灌注了内力,威力十足。虽谈不上沾上即死、碰到便亡,但被跳板扫中的那一排匪徒,没有一个能够立刻爬起身来,甚至不少人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最靠前的几人,已经大口大口呕出鲜血。
余下的土匪哪里见过这般骇人的场面,一时间全都吓愣在原地,呆若木鸡。不知是谁率先回过神,嘶声大喊:“这次遇到了硬茬,还愣着干什么!快跑!”
匪众这才如梦初醒,顿时乱作一团,纷纷转身仓皇逃窜。
续延望着堤岸上一排倒地哀嚎的人,心中泛起几分自责。方才情急之下出手,是不是力道过重了?他回过头,打算寻云新阳请罪。一转头,却见云新阳就站在身后不远处,脸上不见半分责怪,反倒微微颔首,以示赞许。续延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