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州距离云新阳老家虽然不足千里,方言却是吴语,与故土言语完全不属于同一体系。到了粟州之后,云新阳和当地士绅子弟交谈尚可讲官话,可若是面对目不识丁的寻常百姓,甭管你是使用官话,还是各自使用方言交流,便都是如同鸡同鸭讲。他们叽叽了一大堆,这边半句听不明白;自己开口嘎嘎个半日,人家也是全然不解。说不定人家嘴上温言软语,明讥暗讽,骂你半天,你还当是在夸赞你呢。
是以周怀安提议,凡是要随云新阳赴任粟州的府中之人,上到主子,下到仆佣,男女老幼,最好从现下便开始勤学吴语,云新阳本人也不能例外。
云新阳细细一想,觉得周怀安说得句句在理,当即应下。
自此云府便多了一桩固定功课。每到入夜,主仆男女尽数聚到袁家那处平日给孩子们授课的课室,由周怀安亲自授课教习吴语。头一晚教过的内容,第二日晚间便要逐一考核,务必过关。
顾及到府中仆人的学习底子,周怀安授课进度并不快。云新阳与吴婉娇本就聪慧过人,领会能力强,学起来并不算吃力。
金宝、远哥,还有一同跟着听课的吴又生,年纪小,接纳新知快,又对一门全然陌生的方言充满好奇。除了晚间按时上课,白日撞见周怀安,还会主动凑上前讨教新词。短短几日下来,几个孩子记下的词汇反倒比不少成年人还要多,发音也更为地道。平日里玩耍嬉闹,还时常冒出几句刚学会的吴语。就连尚且在学说话的数数,耳濡目染之下,也能蹦出几个吴语字词,逗得阖府上下欢声笑语。
管家新昌心里更是拎得清楚。待到赴任粟州,除去师爷周怀安,他便是府中和地方各色人等打交道最多的人。若是受语言阻滞,难免耽误差事,做不好管家本分。因此他学得格外刻苦,课堂上边听边记,平日里更是随身揣着一本记事小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一得空闲便拿出来诵读温习。
只是这学吴语的事,可苦了几个不识字的女仆们,她们唯恐吴语不过关,云家不要她们,将他们卖了,去到南方重新买人,只能拼命的死记硬背。因此便出现了这样好笑的一幕。睡在金宝屋里的菜花婶子夜里做梦念吴语,把金宝吵醒了,金宝听她读得不标准,就迷迷糊糊的爬起来坐在一边给她纠正。可纠正了半天,依然读得不准,气得金宝说她真笨。菜花婶子听了心里实在着急的不行,结果就把自己急醒了。这时候才发现两人的情况,金宝夫子是半醒着的,菜花婶子这个学生、是睡着的这样的笑话。
学吴语的事还在继续,周怀安又提出了第二桩要紧事——府里的厨子。
周怀安坦言,圣贤书上只教人修身治国的大道理,却不会教人如何提防别人背地里使用阴私手段。更不会教人如何去用这些手段。云新阳立志做光明磊落的官员。害人之心可以没有,但防人之心却绝对不可无。
凭着云新阳的聪慧,再加上自己从旁辅佐,明面上的权谋博弈不至于吃大亏。可就怕对手明面上斗不过,便心生歹念,使出上不得台面的阴招,下毒便是其中最要提防的一桩。
府中掌厨之人,必须足够可靠,最好是家生子,或是全家都在府中当差的自家奴仆,有家眷作为牵绊,才不容易被外人钱财收买背叛。
而云府如今雇佣的这名厨子,本就是外聘而来,他的家眷全都留在京都,并不会跟随全家远赴粟州,显然并不适合继续留在身边,厨子人选必须另行物色。
紧接着,便是第三件事:应当再多添置几名可靠的护卫。只靠续延一人,真遇上凶险,难保能够周全护住云新阳的安危。
云新阳听完,淡淡一笑,对周怀安推心置腹:“我既诚心请先生辅佐,有些内情,便不瞒先生。续延一身武艺,远比先生所想要高强,寻常的打手壮汉,在他面前就如瓜菜一般,不堪一击。至于我本人,年少时也曾跟着武艺高强的镖师学过防身本事,并非手无缚鸡的文弱书生。”
“有些话不便对外人明说,今日私下告知先生。圣上这般器重信任我,将这个京中无数官员眼馋的肥缺交到我手上,并不仅仅是赏识我的文章品行。当年新科入宫赴宫宴,我曾有救驾之功,这件事也是缘由之一。”
周怀安闻言一笑:“若不是大人今日坦言,老朽还只当这份机遇,全靠徐大人惜才出力周旋。既然大人自身安危已有底气,那老朽便不再为此多做担忧。至于粟州当地的情形,现下也不必急着细说。老朽虽曾在那边待过几年,也认识一些故人,可距今已是十年之久,人事变迁,物是人非。我如今能讲的,不过是往日旧况,许多信息早已过时。须得等抵达任上,拜访旧识,实地打探摸底之后,才能把当地真实详情禀报给大人。”
云新阳颔首:“这个我明白。”
周怀安安顿妥当之后,闻讯前来道贺的人便络绎不绝。
一众同科进士纷纷登门。虽说有人议论云新阳是被放逐离京,但放眼这一届同年,大多不过七品,只少数几人做到从六品、六品。
云新阳如今已是五品,依旧是同年之中出类拔萃、前程远大的人物。众人上门,一来道贺,二来也是结一份人情,留个善缘,日后遇事也好互相照拂,就连张景先也没有例外。
那一阵子,云府门前车马往来,格外热闹。
除了同科,翰林院的同僚,也陆续上门祝贺。叫人没有料到的,整个翰林院里,第一个登门祝贺兼慰问的,竟是翰林院里最大长官——栗掌院。
栗掌院心中一直对云新阳存着一份愧疚与感激。此番秋猎随行外出一趟,云新阳竟还受了伤,在他看来,当真算得上是人要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此番过来,还特意备了一份重礼——五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