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见着吴鹏展一副病急乱投医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很想开口说,我儿时每次说,我送出的吉言都是胡扯八咧的,不过是凑巧应验罢了。旁人全都不肯相信,都笃定我口中的祝福自有奇效,唯独你一人确信那只是戏言,怎的今日反倒和旁人一般,将我话奉若神明了?
但是,看着他眼前充满渴望的眼神,转念一想,既然自己的一番话,此时能够宽慰到他,让他心中笃定汪氏定能母子平安,那么这些年他也有了经验,不管是何种断言和祝福,只要是说出口的时候,不去细想、不过脑子,原也不算什么,身体压根没感觉,伤不到自己。于是他神色郑重,笃定的开口:“大舅兄放心,嫂子定然母子平安。”
另一边,一同和云新阳一起进来的吴婉娇,全然不去理会心急如焚的兄长抓着云新阳絮叨些什么,径直掀帘走进产房。只见汪氏独自卧于床榻之上,一众丫鬟婆子连同稳婆全都远远贴着墙壁侍立。她来不及多问缘由,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握住汪氏冰凉的手。
耳畔传来汪氏带着绝望的低语:“小姑子,我不想死,我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听闻此言,吴婉娇蓦然想起从前在乡下之时,听家中大嫂说起生第二胎,当时以为会遇险难产的往事。彼时大嫂心中也是惧怕不已,甚至心灰意冷之时,婆婆便是一番话点醒了她。她当即对着汪氏沉声开口:“嫂子,你心中不甘,就对了。别说如今局面并未到绝境,就算真落到最凶险的地步,也万万不能先放弃。你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家,岂能轻易拱手让给旁人,叫别的女人睡你的床、伴你的夫君,打骂你的孩儿,佩戴你的首饰,挥霍你省吃俭用攒下的银钱。”
“你听小姑子我的,先定下心神,吃些东西攒足气力,好好配合稳婆。”
说罢便吩咐丫鬟取来糕点,伸手拿过两块,一块递到汪氏手中,另一块自己握在手里。
“来,咱们姑嫂俩一同吃,一同积攒力气。生孩子而已,咱们俩谁还没经历过?又不是第一次,算不得什么天大的难关。”
话音落下,她便把糕点送入口中,大口咀嚼起来。
汪氏受她这般昂扬的神态感染,也渐渐定下心来,慢慢张口吃起糕点。
一旁侍立的丫鬟婆子瞧着吴婉娇这般意气昂扬,那模样仿佛自己此时也身怀六甲,正要同汪氏比试谁更有气力生产似的,心底都隐隐觉得几分好笑,却无人敢出声。
汪氏吃下几块糕点,又饮了些温水,心绪渐渐平复,腹中的痛感也稍稍缓和,只是身下一阵坠胀,面上泛起羞赧:“我……我想要如厕。”
吴婉娇语气干脆:“不必起身,便在床上便好。今日谁敢流露出半分嫌弃,明日我便将她发卖出去。”
一旁阅历丰富的稳婆连忙上前:“容老身看一看。”
一番查验,才发觉汪氏宫口已然全开,孩儿马上就要降生,立刻高声道:“夫人如今气力已足,可以使劲了!”
院落之中,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骤然自屋内传出。吴鹏展紧绷多时的心神骤然松懈,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地面,抬眼望向身侧站着的云新阳,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新阳,多谢你。”
云新阳闻言心中好笑,生孩子本是汪氏拼死用力,道谢反倒落到自己头上,不由得含笑道:“兄长此话从何说起?”
“自然是多谢你方才那番祝福。”吴鹏展满脸认真。
尘埃落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云新阳也起了几分打趣的心思:“这个谢字可以有,只是我的吉言向来贵重,大舅兄打算奉上多少银钱作酬?”
吴鹏展摆了摆手:“你我至亲,谈银钱未免太过见外。”
“不提银钱便是不见外?我到了吴家待了这么久,可一直连屋子都没进,现在依然见到的是外面。”云新阳淡淡一笑。
吴鹏展面露倦色,挣扎着站起身:“你说得有理,我此刻浑身酸软,咱们去前厅小坐,喝口水,吃些点心缓缓精神。”说罢便引路朝着前院走去。
云新阳望着他疲惫不堪的模样,跟在身侧边走边笑:“大舅兄,瞧你这般心力交瘁,不知情的,怕是以为方才拼力生孩子的人是你呢。”
“我虽不曾身受生产之苦,可心里这番煎熬,半点不比生产轻松。”吴鹏展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以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数数周岁过后,便寻一副绝子药服下。免得往后我们夫妻二人,再经受各种煎熬、惊心动魄的折磨。”
吴鹏展满脸惊骇,猛地转头看向他:“你怎会生出这般念头?”
“兄长不能理解,只能说明你觉得承受的还不够,还想继续。可我却再也不想了。”
“不是觉得夫妻俩承受的折磨还不够,终究如今也才得两子。”吴鹏展低声说道。
云新阳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兄长是愁将来挣得爵位太多,两个儿子承接不过来,还是担忧家产太过丰厚,两个儿子花销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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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问得吴鹏展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云新阳继续缓步前行:“于我而言,两个儿子已然足够。再多子嗣,我实在无力教养周全。再者,我既不肯贪墨牟利,也不能一辈子依靠家中接济度日。孩子太多,将来拿什么养育。”
吴鹏展细细一想,倒也觉得言之有理,转念又冒出一个念头:“就算不想再多生,也该是女子服用避子汤药,哪有男子喝绝子药的道理。”
云新阳微微蹙眉,疑惑看向他:“兄长的意思,是叫婉娇服药?”
“这……”吴鹏展顿时语塞。心中明明想要点头,却万万不敢开口。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家妹妹在云新阳心中分量极重,这话一说出口,得罪的不单单是亲妹,还有眼前的云新阳。当即闭口,再也不肯多言半句。
待到产房之中诸事收拾妥当,汪氏也沉沉睡去,吴婉娇这才抽身来到前厅。
吴鹏展抬眼望向天色,已是黎明前夕。念及云新阳一早还要上朝当值,吴婉娇家中还有数数需要照拂,没有执意挽留,只开口道:“妹子,新阳,今夜辛苦你们二位了。”随即将二人送至门外。
登上马车,云新阳侧头看着满脸疲惫、眼皮都快要睁不开的吴婉娇,满心疼惜,轻声开口:“今夜辛苦你了。又累又困,便靠着我稍稍歇息片刻。”
吴婉娇神智已经有些迷糊,喃喃说道:“坊门已经开启,说明你回去之后也睡不了了,也趁着路途上眯一会,不然上朝当值,精神会撑不住。”
云新阳轻轻摇头:“我身子强健,倒是并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