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几日,庶吉士选拔终于尘埃落定,名单即将公布。
庶吉士之选,三百名进士中只取十八名,竞争不可谓不激烈。除学问才识外,年龄亦是重要考量——不足二十五岁者优先入选。
房师们因会试批阅的卷子乃随机分派,优劣不均,故而每位房师门下的门生数量也参差不齐。云新阳算上探花也不过十三人,有位修撰的门生最多,竟达二十人之众。
不过此番庶吉士入选的名额,分布同样不均匀:有三位房师的门生颗粒无收。吴家书院四人中,竟也有一人入选——便是那位年纪最轻、尚未及冠、金榜名列三十七名的钱叙生,他是鲍侍讲的门生。云新阳推荐的几位都入了选。
说来也巧,一个门生都没选中的,其中就有那位门生最多的修撰;而门生最少的云新阳,反倒有两人入选庶吉士。众人便拿云新阳打趣:人家是堤内损失堤外补,你倒好,是门生损失庶吉士补。旁人中的,也都是一个,偏你中了两个,好歹也算补回了些损失。对此戏言,云新阳也不过付之一笑。
今科庶常馆,未再交予云新阳主管,而是委以鲁侍讲。云新阳虽仍需给庶吉士们授课,只是庶吉士们眼下还要锦衣还乡、光耀门楣,需耽搁些时日才能回归,庶常馆开馆授课尚需等待。秋筵大典的筹备也尚未启动,算来竟是今年难得的一段时光。
这一日,毕守成登门来邀云新阳,说这周末想做东请客。云新阳素知毕守成的客人向来鱼龙混杂,本不欲应承。可不等他开口婉拒,毕守成已抢先道:这回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公子哥儿,大都是我们的同科,新人就我新结识的一位户部朋友。他说久仰你的大名,只是无缘得见,听说我们交情匪浅,特意让我做东时务必叫上你。正好徐遇生也在户部,把他也一并请来,也算给他拉些人脉。再者,将来你若外放地方,户部能搭上得力的人,于你也大有裨益。而且就寥寥数人,绝不喧闹。云新阳听他说得恳切,又句句在理,只得应了。
休沐那日,毕守成亲自来接。饭庄不在内城,而是设在京郊。
一路坐车出了城,到了地方,进门下车,云新阳才发现这饭庄门脸寻常,内里却别有洞天。
云新阳当即警觉地蹙起眉头。毕守成见了,自然明白他的顾虑,忙不迭解释:这绝对是正经去处,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不过是地方大些,营生多些——跑马、划船、投壶、赏景、宴饮,样样都有,最花哨的也不过是叫个唱曲儿的来助兴。
云大人尽可放心。不是说这里的小官、歌女绝不能碰,可与花楼却有天壤之别。
花楼是在楼里便能成事,这里却不同——谁若看中了谁,只能替她赎身带回家,绝不许在此处苟且。正因如此,平日里才有不少官员敢来消闲、请客。
云新阳暗忖,毕守成再糊涂,至少也不敢在这种事上糊弄自己;况且人已经来了,终究不便拂袖而去,便点头道:这种灰色地界,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毕守成立刻举手保证:一定,一定。
二人正说着话,徐遇生也到了。他一下马车便直奔云新阳这边,拱手行礼:云大人安好!毕兄让我早些来陪你四处走走、散散心,我紧赶慢赶,没想到毕兄来得这般早,终究还是落了后。
这里你很熟?云新阳问。
算不上熟,也就来过一回。如今荷花初绽,云大人是想坐船游湖观荷,还是自划小船?徐遇生问道。
北方干旱少水,也没听说京郊有什么大湖,多大的湖还能坐船游赏?云新阳有些诧异。
这里的湖,自然不能与南方的大湖相提并论,也就几百亩的光景。若只在浅滩看看荷花,划小船便好;若想游遍全湖,就得坐画舫了。徐遇生解释道。
云新阳的家乡虽沟渠纵横,离大河也不远,他也只是会游水,却不会划船。便道:那就坐画舫吧。
徐遇生、毕守成见云新阳愿意游湖,便在车马场叫了一辆敞篷小马车。徐遇生与云新阳登车,径直往湖边去了。
到了湖边画舫租赁处,岸边还泊着几艘画舫。徐遇生他们主仆四人,很快便租了一艘小的,登舫而去。画舫沿着湖边水道行了不过半刻钟,便见靠近岸边的浅滩处,铺着一大片荷花。
如今才四月底,尚不到荷花盛放之时,大多还是小小的花苞,却也有不少已然绽开,粉粉嫩嫩的,煞是好看。
艄公为让他们看得真切,将画舫靠得近了些,也划得慢了些。这时云新阳才发现,荷花丛中散着几艘小船,有公子哥儿的,也有姑娘家的。
云新阳心道:既是姑娘们也能来的去处,想来该不会有什么龌龊勾当,终于放下心来。
正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我家小姐落水啦!快来人呐——救命!
云新阳等人回身望去,只见身后三四丈远的地方,紧跟着另一艘画舫,舫边几个丫鬟、小姐、仆妇惊呼不迭,水里一个姑娘正拼命挣扎。
徐遇生转头看向云新阳,云新阳却摇了摇头:你若觉得自己水性够好,也担得起后果,便去救。
不是云新阳心硬、见死不救——若落水的是个男子,他或许还会试着下水施救;可落水的偏偏是个姑娘,救了之后后患无穷——他可不是个奋不顾身之人,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人家姑娘便嫁不出去了,而他既不可能娶人为妻,也不可能纳人为妾。若对方是通情达理的人家还好,万一被缠上,岂不是自找麻烦?他可不想到头来吃不了兜着走。
云新阳今日带的是续延。续延不仅功夫好,心思也比黄芪细腻,水性更是不错。可他站在云新阳身后,同样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徐遇生在云家住过一年,夏日里,他和子沐也跟着云新阳他们在水沟里学会了狗刨。可这是湖里,不是水沟——他们主仆那两下子,自己若掉进湖里,能不能自救都难说,何况救人?再者,正如云新阳所说,对方是个姑娘,他也不得不考虑救了之后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