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沈廷芳拜完,紧随其后的是榜眼拜师,随后便是探花陆延庆。他步履沉稳,先拜过主考、副主考,最后正卷房师,而后又转头直直走向云新阳跟前,伏身行礼。在场的各位考官都是知道内情的,自然明白旁人只拜一位房师,为何探花郎却拜了两位。
待陆延庆礼毕起身,云新阳轻声对他道:探花郎大可不必如此。当日见你首场文字平平,二、三场策论却又见胸有丘壑,我才力荐你的卷子入列。只是即便没有我的力荐,你的另一卷也会入列第三,于你而言,终究无碍前程。
陆延庆垂首,恭敬回话:门生知晓。若无房师慧眼识珠,我另一卷便要埋没落卷之中,更无双卷入列的机缘,今日的殊荣话题。无论名次如何,这份知遇之恩,门生永世铭记。
两人几句交谈,听得近处几位同考官暗暗点头,皆叹云新阳胸襟坦荡,丝毫不因最终定卷并非自己力推的那篇、让自己白忙活一场,便心存芥蒂。
鼎甲三人拜罢归列,二甲、三甲进士按名次分批上前,谒见各房房师。不出片刻,出自云新阳房中的进士依次列队走来,齐齐在他案前跪拜行礼。满堂宾客见一房竟出了一位状元,探花也算是他的门生,并且得知他举荐的卷子,无一例外的全部登科,不由纷纷侧目,低声赞叹云新阳眼光独到。
宴席之上,不仅不少官员频频望向云新阳这一席,连主考官都举杯遥遥示意,赞他一房人才济济。云新阳只是从容举杯回礼,面上谦和有度,不显半分自得。
一众门生立在阶下,目光皆敬重地望着自家房师——这位在一众房师里最为年轻、最为俊俏,容貌竟盖过了探花郎的年轻人。尤其是陆延庆,心中格外感念。旁人只道鼎甲之中,他这个探花郎最为风光,话题几乎盖过了状元;但是他清楚,当初若不是云新阳不肯草草因他首场落卷,便将他其余卷子当作寻常卷子归入落卷,而是反复细读后倾力举荐,自己根本无缘成就这段双卷入列的佳话,更不会有今日的风光。
台下,四位出自吴家书院的进士望着坐在上首的云新阳,更是两眼放光,只觉得他便是吴家书院的骄傲。
云新阳今日在外头意气风发,吴婉娇在家里心里却是压着一团愁绪。
起因是来自吴又生叭叭的事。
这孩子虽然聪明伶俐,嘴也会说,可到底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分不清什么话该跟姑姑念叨,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
这不,早上送来刚坐下,就耷拉着小脑袋,跟姑姑诉起苦来:“姑姑,你能不能跟我爹说说,帮我求求情,让我少回家几回?”
吴婉娇一听就猜到,这孩子回去定然是又挨了数落。她却不点破,只笑着问道:“怎么了?是觉得你娘待你不好?可我瞧着嫂子对你挺上心的,吃的穿的用的,从没亏待过你。”
“唉——”小人儿重重叹了口气,“也不是娘对我不好,就是她总爱骂人,有时候还……还冤枉人。”
“冤枉你什么了?”吴婉娇来了兴致,笑着追问。
“先是说我白眼狼,她辛辛苦苦的生我,把我养这么大,我半点不知道感恩,才来姑姑家住了几天,就把她给忘了。还说……还说姑姑肯定是在我面前说了她的坏话,所以我才家都不想回,连娘都不想要了。”
吴婉娇沉吟片刻,问道:“你娘说这些话的时候,你爹知道吗?”
吴又生摇摇头:“我没敢跟爹说,不然他们俩又该吵架了。娘也总说我就会告状。”
吴婉娇软了语气,劝慰道:“你娘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得凶,心里其实最疼你。再说你和你爹平日里都不在家,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也着实孤单,是想让你多陪陪她。所以姑姑不能劝你爹少来接你,反倒要劝你多回去陪陪你娘,在她面前多说几句好听的,哄哄她。”
“可娘冤枉我,还冤枉姑姑,我听着心里难受。而且我也不是没哄过她。”吴又生委屈地瘪了瘪嘴。
“我夸她漂亮,夸她温柔,她反倒说——我有你姑漂亮吗?有你姑温柔吗?你当我听不出来这是在讽刺我?你说,这让我还怎么接话?”
一旁的金宝听了,歪着脑袋给他出主意:“你可以这样说呀——在我心里,我娘就是最漂亮、最温柔的。姑姑虽然什么时候都好看,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温柔的,比如拿起那把大戒尺的时候,可凶可凶了。”
“姑姑还会拿大戒尺打人?”吴又生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当然啦。”金宝说得煞有介事,“只是你没瞧见罢了。”
“那……当真打过你吗?”吴又生又追问。
“那倒没有。”金宝摇摇头。
“那姑姑会用这种特别讨厌你的眼神看你吗?”吴又生说着,皱起小眉头,学着他娘的样子瞪了金宝一眼。
“我娘倒是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只会恶狠狠地盯着我,那意思就是——你要是敢不听话,我绝对会狠狠打下去。吓得人不得不乖乖听话。”金宝回忆着,还有点心有余悸。
“其实我觉得,打一下也没什么,也就疼一会儿。最难受的是娘那种讨厌的眼神,我都不知道她到底是讨厌我,还是讨厌姑姑。可我觉得,我和姑姑都没做错什么呀。”吴又生越说越困惑、越说越委屈,小眉头拧成了一团。
“她讨厌我娘,我还讨厌她呢。”一直闷头坐在旁边不吭声的远哥,又想起过年时,汪氏给妹妹的那个小红包,忽然冒出来一句:“一个糊涂的女人,她看不起女孩,难不成忘了,她自己也是女的。”
“其实舅母不喜欢我,我也挺不喜欢她的。”金宝也跟着实话实说。
可汪氏再怎么不好,于吴又生而言,终究是他的亲娘。自己可以抱怨,可以说她的不是,可听到表哥表姐也说娘的坏话,他心里难免泛起一阵酸涩难过,忍不住小脸垮得更狠,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