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川交界的官道上,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驿亭旁。
已是初春,山风料峭,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王三善披着一件半旧的斗篷,与一身绯袍的朱燮元相对而立。
两人刚刚办完最后的粮秣文书交接,随从都远远退开了。
“朱公,”
王三善忽然开口,声音随着山风飘了出去,也飘进了朱燮元的耳里,
“此番一别,再见面时,不知是敌是友了。”
朱燮元眉头微蹙
“王巡抚此言何意?你我同朝为官,共剿叛逆,何来敌友之说?”
王三善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伸手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慢条斯理地道
“明人不说暗话。
朱公是聪明人,难道看不出这天下大势,
早已不是北京城里那位木匠皇帝能掌控的了?”
朱燮元面色一沉“王大人慎言!此乃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
王三善嗤笑一声,索性把话挑明了,
“朱公,你我在西南这些年,流的血够多了。
奢安之乱为何而起?
朝廷欠饷,官吏贪暴,土司积怨——这些你比我清楚。
如今有个能真正安定西南、让百姓吃上饭的人出现了,
你是要顺应大势,搭上这趟末班车,
还是继续抱着那套‘忠君爱国’的空架子,做些亡羊补牢的表面功夫?”
他踏前一步,逼视着朱燮元
“或者,你想学朝中那些东林君子,整日空谈误国,
等到流寇破了北京城,再哭哭啼啼地投井上吊?”
朱燮元被他这番话刺得脸色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道
“可……可那位‘鬼王’殿下,行事未免太过酷烈。
残杀宗室、谋害勋贵也就罢了,可他麾下兵马所过之处,
动辄迁民移户,说是安置,谁知不是变相的屠戮百姓?
此等行径,与流寇何异?”
“住口!”
王三善突然厉喝一声,声音之大,惊得远处随从都侧目看来。
他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森寒的怒意。
“朱燮元,”
他直呼其名,一字一顿,“你哪只眼睛看见殿下屠戮百姓了?”
朱燮元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震住,一时语塞。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