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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章四(第1页)

贺骏不喜欢小孩,甚至不喜欢小时候的自己。

因此家族聚会对他来说是个多重意义上的折磨,叔伯兄弟不好相处丶姑嫂妯娌难以应付,就连小孩都是会看大人脸色的,并不把他当长辈看待,生嫩的面庞也显得貌是情非。

“三十了是不是,你今年?”贺家叔爷喝着茶,隔着景墙上的镂花洞窗,看孙辈们在天井里玩,一副拉家常的口气,“这一转眼,大房几个小的都要念中学了。知道你性子独,但到了年纪,在外头玩归玩,成家立业要当回事放在心上。”

叔爷是小辈们的叫法,按辈分,叔爷是贺骏的亲叔叔。但因为现在家里是叔爷当家,所以除了比叔爷更年长的,其馀人都要用最小辈的叫法尊称他。

“今年二十九,过了年後才满三十。”贺骏说得亲昵,身体却很紧绷,面上开着玩笑,手里不安地转着茶杯,一下一下的,“去年老爷子才给我算过,说八字命克子女,後嗣缘薄,叫我少作祸害。”

贺家家系庞大,旧社会时是北方的乡绅地主。民国时期经营航运公司,也算是当时有名的民族企业家。後来阖族千里迢迢往南方躲避战火,在东城站稳了脚跟。只是战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打完了抗战还有内战。家族内大房丶二房对政局的看法不一,两房就此分了家。大房带着家仆和多半资産远赴南洋,去异国他乡打拼,而房産和田地就归了不愿离开的二房继承人——也就是现在贺家的老爷子,贺骏的亲爷爷。

“族里人多,百年来聚了又散丶散了又聚的,也不容易。家里做的也不是什麽太平安生的营生,我也不讳言,真遇上无常,这麽大份産业得後继有人。”叔爷已经五十多了,年轻时候混得不黑不白,手上也是沾过人命的,年纪大了居然改信佛,一串一百零八颗的翡翠念珠从不离手,“大哥走得早,你这麽多年也一直在外头跑,总不能上下都这麽空落着,要给二房这一脉续上。”

这就要说得贺家百年的後半了。二房的男丁大多是读书,尤其贺骏的父亲,是副文文弱弱没什麽脾气的知识青年模样,不善钻营。因此在复杂的社会变革中,贺家先後顺从地交出了土地和房産,仍未能落得明哲保身。那时贺骏的母亲正好怀着二胎,眼见风气越收越紧,跟着娘家带年幼的贺骏逃去了国外,诞下贺骅,暂居下来。

而很快,贺家就被卷进革命浪潮中。贺骏的父亲因为“成分”不好,被分配到很偏远的乡里给耕读学校当老师,读书人的身板吃不了乡下的苦,三五不时还要挨批斗,日渐憔悴过一日。但他不远万里托人给贺骏的母亲带信,飘洋过海的信里依然热情洋溢,向她说山中星空烁烁,就是蚊虫恼人,可惜他吹不得夜风,看一次星星要咳一整天,耽误次日下地挣工分。好几年了就这麽一封信,看得母亲珠泪涟涟,整日整夜地挂心。

于是又过了几年,贺骏的母亲不知从哪听来消息,说政策要有松动,便把兄弟两个寄养在亲戚家,自己忙不叠回国一趟,想把贺骏父亲也带出来,至少接回城里养病。只是这一去,对贺骏两兄弟来说,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从此断了消息。

直到後来回国,才得知父亲在平反前夕死于肺结核,困在乡下耽误了治疗,辗转送到城里确诊时已经迟了。而母亲也在反复陪同求医的过程中被传染,缠绵病榻很长时间,到底也没能扛过去。

“节前才跟贺骅通过电话,他在部队里成家了,女方也是部队的,去年生了个儿子。”贺骏立刻祭出贺骅作挡箭牌,“这小子不声不响的,平时也联系不上,还以为他在边境吃苦呢,没想到该有的都有了。”

“哦哟,这麽大的事情,都不跟家里说一声!”叔爷听到果然很高兴,但也没放过贺骏,指着他敲打,“比你快啊。”

贺骏笑笑没接话,又埋头喝茶。

大家族里传统归传统,生儿育女这档子被窝里的事,牛不喝水总不能强按头。他虽然没本事顶撞,但拖着就是了。

现在当家的叔爷,也就是贺骏的叔叔,少年时在混乱的十年运动里浑浑噩噩过完了青春,恰好被耽误了读书的年纪。恢复高考後已经老大不小了,连个初中都没念完,成日游手好闲地瞎晃。他跟贺骏父亲的性格截然相反,不是个好说话的脾气,可混在一些不太正派的朋友里意外很吃得开。正好在沿海,又赶上开放的第一批风口,靠走私忽然发达起来。

而在这时,久离家乡的贺家大房一脉打听到国内的商机,想到在异国他乡一直没能扎根,便托人联系到曾经的族人,带着长久经营的産业回国,认祖归宗。两家的家谱又并在了一起,一同经营起了黑白通吃的外贸生意。但两家分别日久,面上一团和气,实则并不亲厚。叔爷这边人丁单薄,不过占了名义上正统的族谱,真做起生意来就显得势单力薄,处处都缺自己的人手。

恰巧,贺骏回国得正是时候。

国外的学费相当高昂,贺骏与贺骅在与国内亲属失联的数年间,逐渐断了经济来源,不得不想办法自己筹措学费。这让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贺骏很难适应,尤其是在大学第一年,接触到了来国外留学的国内新兴阶级後,靠打工和奖学金也难以维持开销的窘迫生活让他非常有落差。

长久以来寄人篱下和照顾贺骅的压力丶丝毫没有记忆的父亲和失联太久的母亲丶颇受歧视的海外华人待遇和骤然涌入的国内新贵群体。在衆多因素的影响与经济压力的迫使下,十九岁的贺骏放弃了尚未完成的大学学业,仅凭一个相隔万里丶不知真假的地址,带着贺骅回了国,投奔贺家。

“父亲”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家庭”更是座让人毫无想法的海市蜃楼。因此对贺骏来说,出国和回国不过是换个地方仰人鼻息。伴随毕生的漂泊感使然,延续基因于他而言毫无吸引力。

“你们这些出过国的年轻人啊,都时兴自由恋爱那一套。但婚姻对男人来说不是儿戏,感情不感情的都是其次,紧要的是两家人要合适。”言尽于此,图穷匕见,叔爷不再续茶,起身说要去午睡,“要孩子的事我不催你,再打听打听,换个医生看看,你那毛病不一定就遗传。实在医不好,就多生几个试试,家里又不是养不起。”

“当家作主的人,有没有传承还是顶要紧的,我就是吃了这上面的亏。”

叔爷和颜悦色但意味深长,指了指茶台上两人谁也没动过的茶点,冲着天井方向说:

“大热天的,也就小孩不知道累了。这些都没动过,拿去给他们吃吧,闹这麽会儿该饿了。”

贺骏连忙起身,恭恭敬敬送走了叔爷,再回来端起八宝盘,有些不耐烦地看向童声鼎沸的天井方向,边走边琢磨刚刚叔爷的话还有别的什麽意思。

“莲香楼的莲蓉饼。”

冷不丁的,角落里有个声音冒出来。贺骏探头去看,挨着天井的厢房窗子里“嗖”地一下探出个小脑袋。午後阳光透过满洲窗的彩玻璃落在嫩生生的脸蛋上,是个瓷人似的小男孩,要不是开了口,一眼都以为是个囡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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